水物森林

屯/推文(小凡高相关)

柴柯夫斯基:

纯个人向 大概算是时间顺序?  


花街——舟舟(连载中)


All羊下的弘杨.卓玮.佳元


花魁羊


 


无声告白——無聲告白(一发完)


弘杨


黄先生终于把那首唯一的歌公开给了唯一的人


 


戒子——用户谢某(一发完)


弘杨


你是唯一的,所以你我什么性向都没关系


 


思凡——wtasymptote(一发完)


羊凡


如果只能在凡间和你同游,那天上也无趣


 


潮——越嶺。(一发完)


羊凡


白月光问:你不要我了是吗小朋友总是会心软的


 


离婚案——夏柯(上下)


弘杨


分手炮都打了,那就别离了


鹅:我是真不想掺和他俩


 


仅一人可见——Scape(一发完)


小凡高


纯情的校园就是要发条朋友圈只给我男朋友看啊


 


Remember——贝二(一发完)


弘杨/羊凡


无论多少次,都会和你相遇


无论忘记多少次,都会再次想起你


 


洛丽塔——八级阵风(一发完)


羊凡


十二岁的年龄差意味着什么,我的学生,你要想清楚


 


柏林穹顶下——夏小舞(一发完)


弘杨


你出现在我的镜头里,我爱上你就只用了,一瞬间


 


人间七月——择日欢喜_(1.0 2.0 和未更的3.0)


弘杨


喜欢月亮就要用戒指把心甘情愿的他套牢,和他去见双方父母,光明磊落地在阳光下宣泄对彼此的爱意


 


土卫十八——阿十八(一发完)


弘杨


年少时的爱情就是一场大梦不醒


 


皓月——嫣然酱(一发完)


弘杨


当你小妈不过是想和你在一起,懂不懂啊


 


爱错——北半球的薇薇安(一发完)


弘杨/超杨


错过了就只能站在一旁鼓掌


 


逐青阳——桀宴宴桀(一发完)


羊凡


画里那个少年,总会别久重逢


 


只想要你知道——两棵树(一发完)


弘杨/羊凡无差


喜欢咖啡还是喜欢店主?缺个驻唱歌手还是缺个男朋友?


 


我最好朋友的婚礼——cloud(一发完)


小凡高


参加一场bf的婚礼,祝福黄子,祝福高杨


 


星辰入我怀——那么远这么近(一发完)


弘杨


草原小黄狗终于把他心心念念的星辰拥入怀中


 


优等生和他的烟


混世魔王和他的天堂伞——TimeRemapping


弘杨弘


他的爱情比烟更让他迷糊


今日有雨,不记得带伞也没关系


 


数羊——Ace. (一发完)


弘杨


守护你睡梦的那只羊想要继续守护你


 


谋杀始于夏日——两棵树(一发完)


弘杨/羊凡无差


爱意就是一场不见血的谋杀


一对一私人教学——维尼(一发完)


羊凡


老师言传身教,学生自然学得好


 


帝都美食攻略——TimeRemapping(一发完)


羊凡


爱他就要为他下厨,再一起吃好喝好


 


不相为谋——凤兮凤兮(一发完)


羊凡


道不同也要谈恋爱


 


吃一口怎么了——张符离(一发完)


弘杨


好女怕缠,直男怕磨,宠了这么多年了不如就一直宠下去吧


 


与生——九姝(一发完)


卓玮/小凡高


今生我要和你,永生在一起


 


香槟塔得喝,蛋糕也要吃——白桃乌龙(一发完)


弘杨


非你不可当然是有缘在先


 


葡萄成熟时——Sin(1.0 2.0 3.0 4.0番外收录在即将要出的本)


弘杨


小乖是个来得早了些,但美好的意外


 


守株待羊——不知名育儿博主(1.0-7.0+番外)


羊凡


和森林一起消失的羊回来见守株待他的小狼啦


 


好人生——阿十八(一发完)


弘杨


每个在一起的曾经都诉说着爱意,最后却互相祝福各自有很好很长的一生


 


游客——酌一(一发完)


弘杨


他是个不太一样的游客


 


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cloud(一发完)


小凡高


三年的雨停了


 


钓鱼执法——长崎阿妙(一发完)


弘杨弘


怎么用玫瑰花钓一只羊


 


从头来过——Ori(一发完)


小凡高


破镜重圆这东西吧就是不谋而合才会圆


 


黑择明——Tough(一发完)


弘杨


山河缥缈人浮萍


 


岁月静好——Tough(一发完)


弘杨


千万人中最合衬那个人却不是良配


 


Last First Kiss——Tough(一发完)


弘杨


一直都只有你


 


Point the Star——九城(一发完)


弘杨


Young and Beautiful


 


当我捡到一只猫——Scape(一发完)


小凡高


运气来了,天上就会掉猫给你(bushi)


 


白玫瑰——星阖(一发完)


弘杨


曾经他也是真心实意想过做他的黄夫人的


 


切比雪夫定理——糖人(一发完)


弘杨/羊凡


劝架劝到公开出柜(都说了不要掺和那俩)


 


假戏真做——星阖(一发完)


弘杨


要不是想续一辈子约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拐


 


我要把前男友拎回家——乱山云_Gwannn(上下+番外)


弘杨


是奇遇也是我的幸运


 


黄金急雨——查无此(上)暂无下


弘杨/昱卓


灵魂伴侣新思路,但是估计没后续了


 


劳斯莱斯——Tough(一发完)


弘杨


劳斯莱斯是密友,是在一起过却转身离去的密友


 


求助!昨晚成都场穿着西装来看live的那位小哥哥还缺男朋友吗?——TripleShoreline


羊凡


能找到一见钟情那个人是多么幸运


 


春寒料峭时的一场感冒——chestnut


弘杨


还不知道世事复杂的年纪,唯一简单又确定的事是,无论如何,我都想和你共渡一生


 


阳光之下无新事——chestnut


弘杨/卓玮


最理想的状态就是,在遭遇大家都担心的一切之后,他们能够互相帮助着度过,能被世界的暖意笼罩,能获得理解,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他们有天赋又努力,未来应当是这样光明的


 


不能说的秘密——长崎阿妙


弘杨


喜欢藏秘密的人遇到了那个勇敢对他唱歌的人


 


洗脚——叛逆花年


弘杨


来日方长,有一有二哈


 


惊鸿一面——chestnut


弘杨


为了惊鸿一面的他,再等多少个12钟响都行


 


包养——星阖


弘杨


对象不解风情也只能宠着


就是心血来潮重刷了一边,有什么不妥我马上改Orz



张符离:

抗争往上

May_:

他们真好啊。

熟谷芽:

有妹子问我   杀人向下,抗争向上   是什么意思。图在这里。

我为什么喜欢梅溪湖。

黄子在南方人物周刊说关于现在的大学不让年轻学生唱普契尼等大师作品,他说“这是一种偏见,也是一种体统”。

南枫安慰豹豹,说“永远不要因为你的感性感到抱歉。”

嘎子在见面会上说,“我们没有你们想的那个方向,我们的情谊可能更深。你们愿意去想象美好也是很好的。”

大龙鼓励深深solo,“你要去接纳自己的不一样,也要去告诉别人你的不一样。”

鹤儿说他选择歌剧演员作为职业,“这是我澎湃过完一生最好的方式。”

贾凡说,“在艺术这条道路上学的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渺小,到最后艺术的极致更体现在人性。”

是因为他们对所爱有极致的理解,有汹涌坦荡的共情,还有绝大多数流量所没有的一种,怎么说呢,思考的力量吧。

我想要爱的人永远自由宽广,清醒沉静,赤诚纯粹,永远透彻,永远敏锐。

阿伟死了呜呜呜

TiAn缇安:

可是这欢喜是空的,像小孩子放的气球,上去不到几尺,使爆裂归于乌有,只留下忽忽若失的无名惆怅。


——钱钟书








为 @黑豆小米 的《好》画的预告


更多请锁定 @HY48的 联刀活动


无比期待各位老师!!!




(千万别缩图拜托啦!


【向棋】纹身(上)

哔哔哔:

嘤嘤嘤 第一次写文就开车
看的黑糖和李总我就忍不住想开车


小学生渣文笔预警


写的不好请不要骂我谢谢


小破文还有下啦啦啦


我把链接搞在评论里鸭


【作者想说】我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


这个热度我真的  怎么就是我了呢(nmd 为什么


现在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


但是不会删掉啦  大家想看就看吧


找不到就看置顶

[云次方]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当初看到时没有粉云次方没点喜爱,现在居然有缘


车号24601:

给大家随便讲个之前发过的无聊的睡前故事


清水 无车 无差 沙雕文学 OOC


落魄男高音龙x退休钢琴家嘎=带个傻儿子






“故事结局很美丽,过程曲折而已。”


 






00.


 


我有时觉得最好独自伴着你


忽然又觉得该把你当众夸耀


有时候饱餐秀色后腻到化不开


渐渐地又饿得慌要瞟你一眼


这样,我整天垂涎或整天不消化


我狼吞虎咽,或一点也咽不下


(节选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75》)


 


01.


 


我叫蔡程昱,十六岁,是整个梅溪湖镇最靓的崽。


有的时候人太有魅力不好,像我这样优秀的男子汉,常常因为追我的人排上三条街而感到苦恼。


不信你看,就我爸们那开的那个破咖啡馆,又贵又难喝还整天生意那么好,全是借了我梅溪湖第一美男“黄金小钢炮”的光。


事先说明,我的语文表达能力很好,上面那句并不是病句,我是真的有俩爸,所以是爸们。


这个事情有点复杂,说起来特别麻烦,我就简单的给你们介绍一下我这个与众不同的家吧。


 


02.


 


我的大爸叫郑云龙,我的二爸叫阿云嘎。


显而易见,我和他俩人从姓氏上就可以看出来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不过我的收养关系也就是户口本挂在我大爸名下,因为我大爸说我家的三居室是他名下的,等他死了我好继承。


我从小在孤儿院,半路被收养人打的鼻青脸肿所以连夜跑路阴差阳错来到这个小镇,并不太了解正常的家庭,所以请问各位——一般的家庭会这样直白的教育一个没成年的孩子吗?


如果大家数学不错,又恰巧思维灵敏,大概会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俩喊我三儿子。


但现实残酷,我上面还有一只叫胖子的橘猫哥哥,每次我给它倒猫粮的时候都要亲亲热热的喊上几遍“三哥哥”,它才会挪动着肥胖的屁股屈尊降贵的来吃。


——对,我是四儿子。妈的。


呸呸,我二爸说不让我讲脏话。


其实我有问过大爸为什么要按照序号排称谓,大爸抠着鼻子说序号代表家庭地位。


听听,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03.


 


我十岁的时候被人从孤儿院收养,具体啥情况那时候年纪太小也记不清了,总而言之是被继父打了一顿,我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到外面随心所欲流浪了两天,并且灵机一动决定再也不回去了。


那个年代的绿皮火车查的不严,我悄悄摸摸往孩子堆里一扎,乘务员愣是没有发现我是个混票的,我就这么顺顺利利的上车下车,来到了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小镇。


那时候我大概有两三天没吃过东西了,所以我当沿着某条小巷闻着饭菜的香味慢悠悠的晃荡了许久,终于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我饿晕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十分虚弱的我活生生的看见我大爸抱着猫在距离我脸颊三厘米处摆出了个诡异的鬼脸。


于是我两眼一翻,又昏了过去。


 


04.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嗷嗷的哭了,因为我怀疑我本来就已经死了,然后又被牛头马面又吓死了一次,总而言之是死的不能再死了,估计不能顺利超生了。好在我大爸终于摸着他剩余不多的良心发现他可能不太适合照看孩子(用他的话来说是人类幼崽),于是打电话把我二爸从咖啡厅里叫回来了。


等我再一睁眼,老天保佑,我看到一个五官充满异域风情的英俊男人在我床边坐着。见我醒了他温柔的笑了,动作轻柔的把我扶起来靠着软垫坐好,再一勺一勺喂我喝白米粥,并嘱咐我慢一点吃,小心呛到。他声音极好听,我感动的快哭了。正当我眼泪汪汪的看着我二爸心想,我果然没做过什么坏事,所以死了之后还是有天使来陪我。


——然后我看到了抱着猫依靠在门框看戏的大爸。


我又嗷一嗓子哭起来。


我大爸似乎被我吓着了,他一边凶神恶煞的冲过来说着:“你个小兔崽子晕在老子门口要不是我丢猫砂的时候好心好意把你捡回来你早都凉透了你还敢见着我就哭??”


我听了之后充满感激的抽了抽鼻子,然后哭的更大声了。


我二爸就夹在我俩中间哄完了我又哄我大爸,好话说尽总算让我们两个一嗓子比一嗓子高、发出巨大声响的噪音机器安静下来,我大爸就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手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这个狗崽子...唱男高音不错啊。”


 


05.


 


等到大家都冷静下来了,我们总算可以好好的整理一下现在具体情况。


我刚说完我短暂的悲惨命运正准备挤几滴眼泪渲染一下氛围,还没来得咧嘴哀嚎,我大爸就大手一挥,一巴掌拍在我瘦弱的小肩膀上,差点给我拍出一口鲜血。


“行了,下面的就别费力编了,不就是让家里给赶出来了吗,得了,老子也是被老子的老子给赶出来了”他毫无形象的抠了抠鼻子,继续说道:“那就一起凑合过吧,你叫我一声爹,我包你吃香的喝辣的,一直养到你十八岁!”


“那十八岁以后呢?”我小心翼翼的问。


“当然是自己出去养家糊口了?老子十八岁的时候都自己养老婆了好吗。”我大爸一脸得意。


“哦...“我愣愣的答应了,然后突然灵光一现问道:”那你老婆呢??“


“不就在这儿吗。”我大爸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整个房间就我们三人一猫。我克制住了自己看向橘猫的冲动,弱弱的向我二爸一伸手:“...他?“


我大爸给了我一个“不然呢不是他还能是你吗你有他好看吗你傻啊”的眼神,我二爸则一脸宠溺的看着我大爸。


...我觉得我又要晕了。


 


06.


 


一不留神就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我大爸说我别的地儿没和我二爸学会,就这个唠唠叨叨的毛病不是亲生父子胜似亲生父子。又和我说妹子们都喜欢他这种高冷男神的设定,让我和三哥哥学学少说话多摆造型。我翻了一个白眼,眼瞅着我二爸用一种“大龙说什么都对他太可爱了好喜欢” 的宠溺眼神盯着我大爸看。


港真,就算我已经在这个家呆了快六年了,我还是经常会被他俩肉麻的起一身鸡皮疙瘩。


无论是在家还是出门都要牵手勾肩搂搂抱抱就不说了,对唱情歌互念情诗也是日常操作,最可怕的是我二爸对我大爸简直毫无原则的宠溺,这也就助长了我大爸日益嚣张的气焰。我大爸,一米八七目测快两百斤的壮汉,肚子上一圈肥肉一年比一年的显眼,我二爸竟然还能对待他像对待小孩子一样轻声细语,动不动就要摸一摸我大爸的头或者下巴,只要俩人待在一块,就恨不得像一坨受热的冰淇淋一样融化在一起,两块老雪糕多年如一日的腻歪,我是真的由衷感到佩服。


 


其实我大爸长得很好看,眉毛浓郁,鼻梁有刀削一般的锋利弧度,尤其是那双眼睛泛着水光,所以即使被我二爸发现偷喝了啤酒也能靠装可怜获得原谅。


但是我大爸平日里总是不正经,他喜欢把自己的脸摆出一个奇怪的造型嘻嘻哈哈的自拍,然后再拿给我二爸看,还非要我二爸夸他帅。


呕,恶薰。


 


07.


 


平心而论,我二爸长得太好看了。


时间在他身上仿佛停滞了,让他和多年前我初见他时似乎没有任何分别。


他不笑的时候好像有忧郁的云凝结在眉间,但一笑起来就如春风般和煦,让人忍不住跟着他一起笑。


好吧,我不得不承认,我家咖啡店的生意确实有一小小半是因为我二爸的颜值,再有一小小小半是因为我大爸的颜值,不过最多肯定还是因为我。


 


我吃着苹果在餐桌前晃悠着脚,二爸在暗黄的厨房灯光下做着晚饭,灯光把他的脸镀上一层金边儿,比我们那个二把刀的美术老师给我们看的画本上的人物雕像还要好看,他慢条斯理的炒完菜,又十分优雅的用毛巾擦干净手,端着两盘菜向我走了过来,用眼神示意我,我就了然的慢悠悠的朝厨房晃去,盛了三碗饭回来,又拿好筷子和汤匙。


我在摆桌的时候我二爸在叫歪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大爸起来吃饭,大爸抱着靠枕不肯松手,迷迷糊糊的冲我二爸撒娇,二爸就把他抱着坐起来,让我大爸靠着他的肩膀醒盹。


我随手把CD机上正在放的Goldberg Variations换成了Symphony No.7 in A major, Op.92,我二爸猛地向我甩过一个眼神,似乎在怪我打扰了我大爸醒盹,但是我毫不惧怕——因为这首是我大爸的最爱。无论何时放,我大爸都会心情很好。


果不其然,我大爸倚靠在二爸的肩头,修长的手指随着音乐打起了拍子。


 


啊,我好想忘记说了,我爸们主业经营咖啡馆,副业大概是,音乐家?


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我大爸会唱非常优美动听的歌,并且是各种语言的。虽然我听不懂,但是这不影响我知道它们的动听,我大爸的高音十分优美,如泣如诉般动人;而中低音又如同汩汩的泉水,一直流到人们的心头——好吧,这是我二爸夸我大爸的词,我记不清了,所以稍微简略总结了一下。


而我二爸会弹钢琴,好像还会一点小提琴,但我也看过他弹吉他,甚至我上小学时发的学生竖笛他也可以吹得非常好。


所以好像我会唱歌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我是他俩的四儿子。


 


08.


 


我大爸说我的声音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这对于十多岁就开始练歌的我来说是个不小的伤害。


我义正言辞的跟他说了很多次,我真的有很努力的练习,所以请适当给年轻的儿子一点鼓励。我大爸就歪在沙发上,一边撸着胖子柔软的毛,一边毫不客气的嘲笑的我:“勤加练习是吧,我看你除了食量长得快,身高和唱歌水平基本没变化吧?我不是打击你,我是说你这个高音音色非常漂亮——炸碉堡的时候火光和烟灰肯定很大。”


我根本说不过他,只好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二爸。


但是我二爸的眼睛向来都只会盯着我大爸,基本不分给我眼神。他走到钢琴边优雅地坐下,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按动琴键,柔和动人的钢琴声缓缓飘来,我大爸就随着钢琴声轻轻地吟唱着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歌,我不由得听入了迷。


虽然我听不懂歌词,但是他俩眼里也是情,歌里也是情,我只能抱住弱小孤独的自己嘎巴嘎巴的吃着狗粮。


 


一曲唱完,二爸轻轻地合上钢琴盖,笑着跟我说:“我第一次见大龙,是在他家半山别墅的小回廊,他那时候一边叼着烟一边靠着柱子唱《Je fais de toi, mon essentiel》,那时候他才和你差不多大,我先听到歌再见到他,还以为天使下凡了。”


“听见没老四,我是靠魅力征服的你二爸,你要和我好好学学知道吗?”我大爸啪哒一声点了根烟。


 


我的心思没在他俩到底是怎么初遇怎么恋爱的,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几个字——半山别墅。


“大爸???你家还有半山别墅???卧槽我不会是捡了个有钱的爹吧???”我震惊的嗷一嗓子喊了出来。


“卧槽,你小点声儿你吓着老三了!”我大爸连人带猫抖了一下,吓得烟灰差点掉在地上。


“老四,不许说脏话哦。”我二爸不赞同的看了我一眼。


“不是,爸爸们,我不会是什么首富的儿子孙子啥的吧?”我眼巴巴的瞅着我大爸。


而我大爸轻描淡写的比划了一下:“你顶多算首富曾经的儿子捡的儿子,懂吗?”


 


“啥叫曾经的啊??”——我发出黄金男高音的声音。


“老子不是早就告诉过你老子被赶出来了吗???还他妈问???”——我大爸发出highC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是骗我???”——我发出了假声男高音的声音。


“我...咳咳咳....”我大爸被烟呛了一口,话没说完就破音了。


于是我二爸赶快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接过来叼在嘴里,再轻轻地帮咳嗽的大爸顺着后背。


 


09.


 


我大爸确实和我说过他是被家里赶出来的。


会说到这个其实是因为我大爸的右脚稍微有一点跛。


虽然平时看不太出来,站立的时候也没什么问题,不过站久了会痛,走的太多的时候就会跛的明显一点。


所以我二爸从不让我大爸辛苦,能躺着绝不让他坐着,能坐着绝不让他站着,含在嘴里怕化了一样肉麻的很。


但是,我要说明,他当时跟我说的是因为不好好学习老泡妞被家里打折了腿赶了出来所以让我好好学习认真听讲不要早恋——这个情节烂到十五岁玛丽苏言情文都不会写了好吗?这我能信吗?我又不傻?


当时的我完全以为大爸在忽悠我,所以我错过了大爸唇边一闪而过的苦涩和我二爸骤然深沉的目光。


 


10.


 


其实我有预感我的爸爸们是那种电影里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因为在这个普通到平凡的小镇,我的两个爸爸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他们租下一间带阁楼的二层楼并把它整个打通,用黑色的金属架子填充空间,用实木木板来做隔断,用白色来做吧台和餐桌的颜色,又用深蓝色的窗帘和灰色的沙发装点整个咖啡厅,每天桌上的花瓶里都有不同种类的鲜花。


甚至连我们的招牌都是木质的,上面写着Seasons of Love——我直到上了初中才看明白招牌的中文意思。


他们会在店里放古典乐也放流行,放歌剧也放音乐剧,放中文也放其他我听不懂的语言。


每当我作为童工来店里帮忙的时候我总试图看明白形形色色的包装袋上究竟写的是什么语言什么意思,但是以我糟糕的语文成绩和英文成绩想做到有点难。


我家店里总是会来很多奇怪的访客,他们坐着看起来就很贵的私家车,穿着看起来就很贵的衣服,给我带来看起来就很贵的礼物,然后试图按照序号让我喊爸。


我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心疼的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再拒绝。


这群平均身高高到可怕的人就哈哈笑了起来。


 


11.


 


我家最近几天的气氛有点紧张。


不是因为我要期末考试还去电玩城被我大爸发现了,而是因为最近的天气总是阴天下雨。


为什么会因为天气导致家庭气氛紧张这个原因我也说不好,总而言之就是这样的天气会让我爸爸们难熬。


我猜当初他们选择这个小镇居住的原因大部分是因为这里气候极佳,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且少雨。


我大爸的腿又疼了起来,其实这还不算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二爸的腰痛犯了。


 


我知道我二爸有腰伤是很偶然的原因。


其实也不能怪我,你知道吧,像我这样没人要的小孩都是很脆弱敏感的,所以当年刚被捡回家的我在我二爸温言相劝带我去浴室试图把我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脱掉并且帮我洗个澡时,我猛然爆发了。


我嗷嗷的叫着,眼泪拼命的流,用力的捶打着我二爸。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剧烈的反抗,一时间没有防备被我推了一把,腰撞到洗手台上,淋浴喷头里的水喷洒出来把他整个人都浸湿了。


我大爸听到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冲进浴室的时候我二爸捂着腰疼的脸都白了,我大爸一边喊着“嘎子,嘎子怎么了!”一边不容拒绝的动手把二爸的衬衫解开。


一条狰狞的伤疤从蝴蝶骨斜着贯穿整个背部,在腰间的那部分伤疤格外粗,昭示着当日的伤口深可见骨。


——二爸整个背部像一只马上要破茧而出的蝴蝶。


我被吓傻了。


在我的印象里,二爸永远是那么温柔,我想象不到究竟是谁能对天使一样的他下得去这样的手。


 


12.


 


咖啡店因为下雨歇业了。


于是接连多雨的一周我都尽量在家里减少我的存在感。


我抱着三哥躲在房间里一边吃着隔壁餐馆送来的贼难吃的外卖,一边望着天空盼望它早点放晴。


平心而论,这几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而我的爸爸们,亦是我在世界上唯二的亲人。


虽然我大爸又懒又臭屁又毒舌,但是他会在我被噩梦惊醒吓得睡不着的时候轻轻地给我哼唱一段歌谣。我已经记不清刚来的那几年我有多少个夜晚是在他的歌声中入眠的,有的时候刚刚睡着的我会突然醒一下,就看到困得眼皮睁不开的大爸被二爸轻柔的吻着,然后二人再拉着手一起离开我的房间。


 


在遇到他们之前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爱。


而现在的我不但能勇敢的说出自己的身世,更相信这世上有爱的存在,并且相信自己有能力也有资格被爱。


——雨快点停吧。


 


13.


 


晚饭的时候我大爸破天荒的下厨了,虽然只是煮了点面条。


不是我太过苛刻,只是我大爸被我二爸宠的,这个厨艺,着实的,不是很好。


但我大气不敢出的缩在桌子一角,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看我大爸拿着另一碗送到卧室给二爸。二爸最近几天腰疼到下不了床,他每在床上躺一天,大爸的表情就以肉眼可见的程度阴沉一分,我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除了我家那件隔音良好的影音室,其实其他房间隔音都一般般,就比如我关着门偶尔也会听到一点点客厅那头爸爸们卧室里发出一些少儿不宜的声音,但我肯定也是装作没听见的对不对。不过今天也许是拿着碗筷,大爸卧室的门没有完全关紧——毕竟我是能听出升降半音的音乐神童,我能隐约听到他们在争吵,于是我吓得连面条都不敢吸了。


他们平时几乎没有分歧,因为二爸在我大爸面前毫无原则。


我二爸声音太小,但似乎在和大爸讲道理,语速很快,而我大爸则是直接吼了起来;“别他妈说你腰疼,你就算是残废了,老子也能伺候你啊?”二爸很急切的说了几句,大爸好像更激动了:“卧槽啊,阿云嘎你可以啊,你他妈还挺有想法啊?”二爸的声音也激动起来,但我只能隐约听到“是我不好”“对不起”一类的词,然后房间突然就一片死寂。我吓坏了,赶紧抱着三哥往我房间跑,在关门的时候隐约的听见我大爸压抑着的,痛苦的哭声。


 


 


14.


 


或许我要为了你而死去


为了你要穿着缀满了桃花的衣裳飞走


为了你要在暴风雨中大笑着奔跑


为了你在放声歌唱时


震颤的身体,手臂,喉咙和牙齿


我也许要为了你在歌唱中


感到的幸福和快乐死去


(选自聂鲁达《聂鲁达诗选》)


 


15.


 


我没问他俩到底发生了啥,原因很简单,我不敢。


真不是我怂,主要是我在孤儿院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保持沉默。就算我是俩人名正言顺的亲儿子,但是人与人间最重要的相处之道就是知道的越少死的越晚。目前而言,我活的挺滋润,并不是很想死。


不过谢天谢地,这场持续了半个月的雨终于慢慢悠悠的结束了,我家也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天气放晴的那天,我一脸麻木的问我同桌张超知不知道咱们镇附近最灵验的寺庙在哪,我要去上柱香。


同桌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举手和尚老师说蔡程昱才十六岁就开始传播封建迷信了老师你管不管。


尚老师当然不会管我,这位女士是我二爸的忠实迷妹好吧。


 


放学路上我遇到了出门遛猫屎的大爸,他老远穿着一件紫配黄的运动衫,黑色运动裤外加嫩绿色的运动鞋。


我的审美还太稚嫩,经受不起这样的摧残。我痛苦的闭上眼睛,很想当做不认识他,但是他的心情显然随着天气一起放晴了,他一个快一米九的大个儿,用两根手指就捏住了还在一米七上下挣扎的我,用牵狗的那种架势牵着我向自家咖啡店走去。


 


“老四啊,今儿晚上吃火锅去啊。”大爸声音格外温柔。


“哦。”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期末考试考得咋样?”他咧着嘴笑了。


“...大爸我饿了。”我把脖子缩了缩,尽量转移话题。


“老四,你该不会...”大爸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


我远远地望见了咖啡店里的二爸,嗷了一嗓子撒丫子他跑了过去。


 


开玩笑,要是让我大爸知道了我的成绩,这个喷火暴龙不得一把火把我烤焦了。


二爸看见我跑过来,温柔的摸了摸我的头,然后立刻搂住大爸问他怎么走路过来的为什么没打车累不累腿疼不疼。


——二爸你冷静一点,咱家离这儿走路五分钟行吗。


 


16.


 


火锅店在我们镇最繁华的那条街上,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慢慢悠悠的走着——走成了个三角形。


对,没错,三角形。


他们俩人给我买了个冰淇淋甜筒,就手牵着手走在前面留我一人在后面小尾巴似的跟着。


我能说什么呢,我能怎么办呢,我又不能反抗。我只是个十六岁的普通男高中生,身高还在一米七附近徘徊,怎么也不是这二位快一米九十分壮实的大哥的对手啊?


于是我只能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舔冰淇淋,看火红色的晚霞笼罩在他俩身上,他俩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正好把我整个儿包起来,让我感到了莫名的安全感。


 


突然,原本笑着和我大爸说话的二爸像一道闪电一般的向前冲去,我活生生的看见他一腿跨过路边零散停放的自行车,又两三下爬到超市门口停着的一辆小轿车,以一种非人类可以办到的方法一个借力跳到了一层底商悬挂着的招牌上,再依靠摆荡的惯性生生的翻上了二楼的阳台——然后伸手抓住了那个在三楼阳台窗口玩耍然后不小心掉下来的一个两三岁的小孩。


整个街静默了几秒,然后女人们的尖叫和男人们的吼声不绝于耳。


我呆了,冰淇淋啪嗒掉在了地上,心疼。


 


二爸把孩子还给心有余悸而痛哭不已的妈妈,又在爸爸的千恩万谢下走回了我和大爸身边。


我大爸沉默着,二爸好像有点小害怕,我猜他有点怕我大爸担心了,他抿着嘴唇伸出手指轻轻的摇了摇我大爸的衣袖,看着可怜兮兮的。


我大爸还是没说话,垂着眼睛伸手替二爸扫去肩膀上沾着的一小块灰。


 


17.


 


我看这形势大概我大爸不是很生气,于是我大着胆子的开腔吹了我二爸一波。


二爸冲着我温柔的笑了笑,然后让我明天早上六点起床和他一起去跑步,晚上再一起健身两小时。


——我嘴怎么这么欠呢,我杀我自己。


 


“不过二爸,你这个腹肌二头肌啥的练的这么好有啥用啊?”虽然嘴欠,但是我还是忍不住问。


“当然是用来保护大龙啦。”我二爸笑的一脸灿烂。


行。你们行。


我就当大爸这种出去打劫都没人敢报警的青岛壮汉需要另一个内蒙壮汉的保护。


 


过了得有五分钟吧,我大爸叹了一口气,我们三人身边凝固的空气才算解放,我二爸赶紧趁机拉住我大爸的手,我大爸总算舍得分给我一个眼神:“不然你以为我们怎么养的老三啊。”


“不会三哥也是从楼上掉下来的吧?”


“菜菜,我发现你是真的傻。“大爸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老三当然是自己爬树太高下不来了嘎子上树上给它抱下来的啊??”


“哦,那为啥是我二爸爬的树。”


“他们内蒙人,你知道吧,啧,能歌善舞,身体比较灵活。”


“大爸你是在为你的肢体不协调找借口吗?”


“菜菜?”


“大爸我错了我饿了我要吃肉——”


 


18.


 


在火锅店的时候我和二爸一起去调料台弄蘸料,留我大爸点单。


其实大家确实挺熟的了,每个人的口味大爸都了然于心——反正我和二爸也都听他的。


不过我是因为不敢,二爸是因为“大龙说的都对你说了算就吃你喜欢的我吃什么都行。”


说实话我很想去别人家参观一下,看看别人的父母在家是不是这个相处模式,但是自从上小学的时候听黄子说他父母吃饭的时候并不会拉着手我就已经大概了解我们家可能是确实很不同的。


 


我很想和他们说,其实父父太过相爱对于孩子也是一种伤害。


虽然我确实是你们用领养代替购买的儿子,但是也请你们离单身狗的生活远一点,不然它很有可能因为觉得恋爱太过肉麻而错过早恋。


 


比如大爸教我唱《Ah mes amis》的时候就一边抱着胖子一边笑着问我是不是要炸死他,二爸就一边给我大爸削苹果一边笑的快背过气儿去。 真的,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是很想在他俩面前唱情歌。毕竟我还没谈过恋爱,能算得上爱的除了父父,也就只有爱国了。我一个黄金男高音,明明九个highC在我面前只是小菜一碟,却因为完全没有情感被大爸嘲笑的昏天黑地。


“怎么办哟,我家老四都十六岁了,还没谈过恋爱。”大爸挠着胖子的下巴,张嘴吃了块二爸切成块的苹果。


“我的老父亲们,不是你们不让我早恋的吗?”我有些不服气。


“可是菜菜,我们说不让你早恋本来是怕太多女孩子追你影响不好,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和嘎子年轻时候多少小姑娘追着我们跑,到你这儿,绝了,没有了。”大爸一边嚼着苹果一边啪啪的给我鼓掌。


“谁说没人追我??我不要面子的吗??”


“哦?那你喜欢过哪家小姑娘啊哈哈哈哈。”


“...二爸你管不管他了他虐待儿童!”


“大龙,咱家孩子还小,再说你也是十六岁遇到我才恋爱的呀,菜菜只是还没遇到那个合适的人。”


“啧,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咱这傻儿子唱个《Ah mes amis》跟要把咱家炸了一样,真的能靠实力泡妞吗? ”


“唔,等他遇到了那个让他会唱情歌的人他可能就...”二爸比划了一下。


“对菜菜,你去痛快的失恋一场大概就能明白了。”大爸也跟着点头。


二位,求求了,我还没恋过并不太想先懂失恋啊?


 


“不是,二位爹,您老人家们失恋过吗你们这么懂??”


我的两位好爸爸对视了一下,然后默契的摇了摇头。


行,你们行。


 


19.


 


三个男人吃火锅的战斗力是非常可怕的。


当我们吃完了五盘肥牛五盘肥羊两盘手切羊肉两盘牛肚一盘鸭肠一盘黄喉以及虾滑鱼丸蔬菜拼盘等等,时间已经悄悄溜到了快九点。我大爸一边吃着西瓜块儿一边试图和我二爸申请再喝一杯啤酒,我二爸就很严肃的摇摇头告诉他今天已经喝了不少了。当然,孤苦无依的我自觉地的喝着可乐,不用任何人劝。


这时候火锅店的门外来了个卖唱的小姐姐,隔着玻璃窗,我看到她拎着小型音响和麦克风,又把吉他挂好,静悄悄的调整了一下就开始唱一首很老的民谣。


我大爸用纸巾擦了擦嘴,用手撑着下巴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还小声的跟着哼唱了几句。火锅店熙熙攘攘的热闹气息和窗外的形单影只反差格外明显,我小声问;“大爸你还会唱民谣啊。”


我大爸很温柔的勾起嘴角,二爸也笑了。然后张口就是一个王炸——我和嘎子在欧洲留学的时候也卖过唱。


“等等??你俩还去留过学???”我嗷的一嗓子坐直了。


“啧,老四,你就不能冷静一点嘛。”


“不是,二位爸爸,你们到底有多少事没和我说过啊。”


“我俩的故事,太多了。”他俩异口同声地说。


 


20.


 


大爸慢吞吞的讲起了他和二爸留学时候的事:“那时候,我俩一个本科,一个读研,穷的吃不起饭,不得不出去打工,但是这事吧我和嘎子都没经验不知道该去干什么。”


“你不是首富的儿子吗?”我打断道。


“你听不听吧。”大爸挑眉。


“听听听你说。”我立刻认怂。


 


“一开始,我想和广大贫穷的留学生一样去餐馆洗盘子。”大爸表情十分悲壮。


“然后大龙在公寓里练习洗碗的时候摔了三个盘子。”二爸笑着说。


“对,我发现我不适合洗碗,于是我想用我的一技之长出去卖唱。”


“他跟我说他要去酒吧唱歌,吓得我论文都没写完就跟着他一起去了。”


“我唱歌,嘎子给我钢伴,我和那个老板好说歹说快把嘴皮子磨破了他才同意。”


“那时候我说我俩是XX音乐学院的老板以为我俩是骗子差点让保安给我们打出去,后来看我俩长得还算正常不像是来砸场子的才勉强同意。”


“哈哈哈后来我唱的时候,我没经验啊你知道吧,我第一首选的《我,堂吉诃德》。”


“我跟大龙说,酒吧估计不唱这个,他跟我说这第一次来得把场子镇住,我又说不过他,只能去给他弹琴。”


“然后唱完了,整个酒吧安静了,那群老外都惊呆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们还以为他们挺喜欢,就继续唱第二首,大龙唱的是《This is the moment》,他根本就没怎么在没有弦乐团和乐队伴奏的情况下唱过歌,我让他用录音伴奏的时候他说什么都不肯,结果又是只有钢琴。那个话筒根本收不住他的高音,最后那个十六拍唱了一半音响就劈了,老板冲上来把我俩赶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我他妈笑死了我第一次上台让人给赶下去。”


“我也是,我对钢琴产生了恐惧心里了都。”


我看到我两位老父亲笑着滚成一团,我无力的扯了扯嘴角,配合的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多余的日常,这可不就是我吗。


 


21.


 


有惊无险,又到了暑假。


其实我的日常生活真的很单调,平时上学,周末就出去打球,去网吧上网打游戏,跟所有普通的高中生一样拖到最后一秒才写作业,只是晚上会雷打不动的唱歌。


我的爸爸们好像并不是很在乎我的成绩,对于他们来讲,只要学习过得去,那么快乐才是我这个年纪的首要任务。有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他俩对我太过溺爱,不太适合我成长。但是他们唯一会对我有要求的就是唱歌了,我跟着他俩听过大量的音乐作品,也曾把一首作品死磕三个月,每当谈及音乐,我的两位父亲才会显现出不一样的严肃气场,搞得我这么多年都一直不敢放松。


不过其实我觉得我没有什么叛逆期,大概是因为大爸太过叛逆,所以显得我反而很听话懂事。


二爸说大爸就是孩子一样的性格,想说什么说什么,既热忱又坦诚。我翻了个白眼心想恋爱果然使人盲目。


而且他们俩给予我很多的尊重和自由,我其实并不清楚他俩每天在做什么,每天早上二爸跑步回来给我大爸准备早饭,再连劝带哄的把我大爸从床上挖起来,然后吃完饭俩人就手牵手的出门了。


去哪了,去干吗,我一概不知,也没必要知道。


 


我由衷的感谢这种距离感。


说实话,我才进入正常的人类社会短短几年,如果给我太多的热情和关照,我肯定要每天活在担惊受怕里。


和三哥不同,它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抱回家,它是家猫。而我是野猫。


 


22.


 


时间一直静静溜走,转眼又是九月开学。


再开学就是高二了,我偶尔被问到高考目标的时候,心里总是很茫然。


我对于未来没有计划,好像除了去学音乐,暂时也没什么其他打算。


 


我和大爸说这话的时候是个很普通的周末。


普通到我根本找不到什么形容词来形容那天。


我正低头玩着手机,大爸蹲在马路边系鞋带,二爸在马路对面给我俩买珍珠奶茶。


也就几秒钟的时间吧,突然间我听到二爸声嘶力竭的喊着“大龙——”


然后我抬头,时间好像变得缓慢,让我能看清每一个细节——从此,这成为了我无尽噩梦的主题。


一辆车失控的朝我大爸撞来,而大爸由于蹲在地上没法及时起身,就在这时二爸像一只猎豹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把我大爸推开,然后我看到二爸的身体轻飘飘的在空中划出一到弧线,再缓缓的跌落回地面。


——终于,二爸背后的蝴蝶振翅而飞了。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血。


 


温热的,粘稠的,无尽的鲜血把我包围。


我浑身发抖,眼泪失控,跪在路边干呕不止。


 


23.


 


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


——那么今天就是了。


 


 


24.


 


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


黑夜也变成了清新的早晨


 


除了你之外


在这个世界上我不企望任何的伴侣


除了你之外


我再也无法想象其他爱人


(选自莎士比亚《暴风雨》)


 


25.


 


医院的走廊好像一直是这样,长长的,阴冷的,带着消毒药水的味道。


我怀疑这条路直通幽冥,因为我甚至已经听到了走廊尽头死去的灵魂们哀嚎哭叫的声音。这声音声声入耳,让我头昏脑胀,舌头发麻。我想沿着这条路走向幽冥,这样就不用继续坐在冰凉的长椅上等待那如同被旋转左轮手枪顶住太阳穴,随机旋转弹夹般的审判。那红色的“手术中”的灯牌像一只巨兽的眼睛,好像在伺机而动,只要我透露出一丝软弱,它就立刻扑上来把我撕碎。


和阿云嘎在一起的漫长岁月里,我渐渐地不习惯独自坚强。


 


蔡程昱缩在椅子上,双脚搁在椅面上,双臂环绕把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团。


据说这个动作像是孩子在母体内的姿势,会让人觉得有安全感。


真快啊,我的记忆里这个小孩长大就像是一夜之间的事。那时他晕倒在我门前,我一见他,就想起了当年同样晕倒在别墅门口的我,所以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把他抱回了家。他小小的,比同龄人都要瘦弱很多,连头发都是营养不良的焦黄。


一转眼,他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了。


在我和阿云嘎平静的、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好像只有看着他成长,我才稍微有了一点时间的流逝感。


我伸出手,轻轻地把手掌放在他柔软的头发上,他剧烈的抖了一下,然后抬起一双哭的红肿的眼睛看着我。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又拍了拍他的后背,最后把手放在他的脖颈捏了捏。他僵硬的后背渐渐的放松了下来,眼睛里的惊恐也褪去了几分。嘎子经常这样安慰我,现在,轮到我这样安慰我的孩子了。


 


可能这就是养个孩子的好处。


因为上一次我坐在医院冰凉板凳等着嘎子手术结束的时候,那场景几乎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而现在,有了孩子的我,必须要保护他,也要为了他而坚强。


我必须无所不能。


 


26.


 


“我给你讲讲我和嘎子的故事吧。”我开口道。


菜菜听到我的声音又狠狠地抖了一下,我听到他拼命装作平静的声音:“好。”


我就这样和他并排坐在这儿,等着一个生死未卜的结果,我闭上了眼睛,陷入了回忆之中。


 


27.


 


我的前十六年的人生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


我曾经的父亲是X市首富。我作为他最小的小儿子,从小在极度溺爱的环境中长大,当然了,溺爱的爱是带着金钱味道的爱,大概是我太早的认清了这一点,从很小开始我就过得很寂寞。


我在家庭教师的辅导下完成学业,当我对于音乐开始表现出兴趣时,我父亲慷慨的投入大笔金钱给我请来各路优秀的音乐家帮助我“培养音乐兴趣”。从此,我学会了唱动人的歌曲,我可以将我的高音处理的极细腻,而中低音又十分有质感。他们说我的嗓子是被上帝亲吻过的,我注定要走音乐这条路。


我不确定自己要走哪条路,我只知道我的路大都很寂寞。


尤其是随着年纪的增长,当我读了越来越多的书,唱了越来越多的歌,我就越来越寂寞。我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当我望向父母朋友或是女仆管家们殷切的双眼时,我却往往无法开口。我只好沉默。我不得不沉默。


我在十五岁时迅速的堕落了,我过早的沉迷烟酒赌博和其他一切动人的消遣,让我的父亲大发雷霆,他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天生反骨,终将成大祸。


不愧是在金钱帝国摸爬滚打多年的成功者,他一语成谶。


 


28.


 


我第一次见到阿云嘎的时候是在我十六岁的生日宴会上。


当我受够了无尽的虚伪社交后我找了个理由悄悄的从宴会大厅溜了出来,虽然别墅建在半山中,但其实相当开阔平坦,我先在草地上躺了一会儿,看腻了天上的云,又远远地听见马场传来女士们的嬉笑惊叹声。我远远的看了一眼,是位男士正骑着一匹浑身乌黑的骏马——那是闪电,我认识。闪电是我的众多赛马里最凶悍的一匹,这匹两岁的公马相当漂亮,和它的坏脾气成正比,不过我向来对于马术活动敬谢不敏,所以从没想过去驯服它。


我看到那位身着马术服的男士骑着闪电优雅的跨过木栏,引来女士们一阵叫好——然而我对此并不感兴趣,所以我看了一会儿就毫不留恋的离开了。


来到二楼,这里有一大扇花架,一大片紫藤花攀附着架子生长,正好可以遮蔽阳光,我在这儿一直放着一把躺椅,不过现下我还不想休息,于是我就靠着大理石立柱看着远处的风景,楼下的乐队正在演奏着《Symphony No.7 in A major, Op.92》,与旁人不同,我一向喜欢第一乐章,于是就用手指跟着打起了拍子。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唱《Je fais de toi, mon essentiel》。


可能是微风和煦,也可能是上天注定我今天要遇到阿云嘎。


 


29.


 


♪Je fais de toi mon essentiel


你成为我的挚爱


Celle que j'aimerais plus que personne


为你我把一切置之度外


Je fais de toi mon essentiel


你成为我的挚爱


Tu me fais naître parmi les hommes


你让我重生于茫茫人海


(选自音乐剧《太阳王》)


 


30.


 


我是被他的掌声惊醒的。


“bravo!”他对我说。他穿着一身帅气的马术服,窄窄的马甲很好的修饰了他的腰身,高筒的马靴让他的腿显得格外修长,他仿佛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美男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他就是驯服了我的闪电的那位男士。


现下他将头盔摘掉夹在手臂,一头烫的稍卷的短发向上梳着,露出他浓密的眉毛和精致的眉眼,他非常消瘦。我猜他一定是个混血儿,不然不会有这样高挺的眉骨和鼻梁。


他听我这么问着,露出一个略带羞怯的笑容,告诉我他不是混血,而是内蒙人。


“内蒙人?那你会烤全羊吗?”我不假思索的问。


他仿佛被我的问题问住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哈的大笑起来,说他不但会烤全羊,还能歌善舞。


我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真心实意的笑容了,大概用了两三秒,我就决定要和这个人做朋友。


“能歌善舞是吧,那你先给我唱一段吧。”我走到他跟前,凑过去看他长长的睫毛。


“我唱歌唱得不好,不过钢琴倒是会弹一点,我给你弹唱一段吧?”他任由我看,把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带着他来到琴房,他轻轻地抬起琴盖,先是抚摸了一下黑白琴键,再优雅地坐下向我点头示意。


“遥望远方,月色茫茫。夜风清唱,掠过我心上。”他一开口,我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架钢琴加上人声,如此轻易,他把我带到了草原——我甚至没有去过草原,但那骏马,那羊群,那长虹落日仿佛尽在我眼前。


我就这样被他带回了故乡。


等他一曲唱罢,我的眼泪汩汩而落。他体贴的为我静默片刻,然后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我能感到你有一颗柔软的心。”


——我想我对这个刚刚见面不到三十分钟的男人一见钟情了。


 


31.


 


当晚我父亲向我介绍,说阿云嘎是一位世交的朋友,以后在学业不忙的时候会陪同我一起生活。


我格外温顺的答应了,这让父亲十分惊喜,他拍了拍阿云嘎的肩膀,客气的说我儿顽劣,千万别太惯着他。他收起了下午和我见面时的温柔,冷淡而又有礼的和我父亲客道着。


而等到我和他规规矩矩的走出会客室,我就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带他一路小跑从我的秘密通道穿过走廊,直接到了我卧室上面的阁楼——那是我的秘密基地。里面有黑胶唱片机、迷你钢琴、手风琴和笛子,有各国原版的诗歌与小说,有舒服的懒人沙发,甚至还有一架倍率十分高的天文望远镜。


十六岁的我带着十八岁的阿云嘎就这样走进了我的绝对秘密区,他漂亮的眼睛因为吃惊而瞪圆,愣了半响,才露出了属于少年人的笑容。


 


32.


 


后来我从母亲那里听说了他的身世。


他的父母原本是内蒙相当有名望的世家,他是当之无愧的草原王子。但天不遂人愿,他的父母先后病逝,刻薄的亲戚轮番为难年幼的孩子,他失去了大部分家产依靠哥哥抚养,但命运似乎格外不眷顾他,不久前他刚刚失去了最爱的哥哥,正要面临流离失所的困境。好在我一向个性顽劣是出了名的,父亲想找个听话的同龄人规劝我,就大方的把他接到了我家。


 


怪不得他的嘴角总是向下,眉间总是带着阴郁,歌里带着刻骨的悲戚。


啧,那我就和他一起分享痛苦,再把我的快乐分享给他好了。


 


33.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啊。”我穿着丝质睡衣窝在懒人沙发上,懒洋洋的看阿云嘎坐在书桌前读诗。


“唔,用汉语来说应该是闪电吧。”他略带思索了一下。


“啥?你也叫闪电?”我惊得坐起来。


“哼,不然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要驯服那匹黑马?”他把手里的书放下,转过头看着我。


“哼也没用...先有的马后有的你。”我小声说。


“啊?你这是拿我跟马比呢?”阿云嘎朝我走来,手指准确的找到我腰间的痒肉,我被他戳的扭来扭去,于是两个人就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或许少年人的友谊就是可以借由几句话,几个眼神,几段相处而轻易建立。


也或许少年人一瞬动心就永远动心。


 


34.


 


接下来的日子我迅速的成长与改变了,这种程度甚至大到让我父母吃惊。


我和嘎子一起弹琴、唱歌、读书、写作。在春天天气好的时候骑着马去森林散步,到湖边钓鱼;在夏天一起窝在厨房看他和女仆一起做出香甜可口的冰淇淋,再端着一起去泳池游泳;在秋天在管家的帮助下烧烤,第一次自己动手做了烤全羊;在冬天一起窝在暖炉边打盹,他小声的给我念一本俄罗斯女作家的诗集,我就把头枕在他的大腿昏昏欲睡,等待烤火鸡上桌。


伴随而来的是我们在音乐上的极大进步,我的高音更加轻盈,低音更加醇厚,每首曲子都充溢着感情,甚至让我的老师们震惊。而嘎子的钢琴每个音都是一个故事,直教把人的心听醉。


每次我们的合作都让老师们高呼“bravo!”然后称赞我们是音乐挚友。


 


当然,除了音乐挚友,我们也是生活挚友。我才知道原来他也抽烟,不过他抽的极少,据说只有在他心情极度烦闷的时候才会抽,所以我也只好跟着抽得少了。


但是他不喜欢我喝酒,只准许我喝一点点啤酒。


我撇撇嘴都听他的,不是我怕他生气,是因为他岁数大能理解吗。


 


35.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他口中的会弹一点点的钢琴是什么意思——他是国内非常有名的年轻钢琴家。钢琴弹得好和钢琴家是两个概念,请原谅我的孤陋寡闻,因为我极少出门,而他是那么低调,每次出去比赛或演出,他都和我说他要“出去弹弹琴”,导致我根本没有多想。


但请再次原谅我的暴殄天物,因为在家里他的身份就只是我的首席,也是唯一一席钢伴。


 


这天我俩窝在秘密基地里读书,当我第无数次无意识哼着《Symphony No.7 in A major, Op.92》的旋律,听到耳朵生茧的嘎子终于忍无可忍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首。我没好意思说是因为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楼下的乐队就在演奏这首,只好说我所有贝多芬的交响曲里就喜欢这首。渐渐的我周围的人都知道我喜欢这首,导致经常我走到哪贝七就陪我到哪,像是我自带的BGM。


上天保佑,贝多芬大师,您的九部我真的都喜欢,求您原谅。


当然年少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到,因为每次听到这首都会想起我和嘎子的初遇,导致我后面情绪不稳定的那段时间一听到这首就会失控尖叫,将满屋子内饰都践踏砸碎。


 


36.


 


时光比流云飞逝的还要迅速,一转眼,我马上就要十八岁了。


我决定告别相伴多年的家庭教师和嘎子上同一所国内音乐学院,但他却说他马上本科毕业,要去欧洲读研。


很自然的,他这么说,我也就随着说,好,那咱俩一起去欧洲呗。


那时候我母亲在旁边边喝咖啡边看报纸,听到我这么说着,她的杯底咔哒磕在了杯托盘上——我从没见过母亲这样失态,因为她永远是那么优雅与得体。


她把咖啡杯放回茶几,用忧伤的目光看着我——那时候我不懂她的眼神,现在回想,应该是心痛与怜悯。


她亦是个敏锐的人,她有预感有什么要发生了。


 


37.


 


当听说父亲要给我介绍相亲对象的时候我直接把杯子摔了。


自从嘎子来了之后,我几乎没有和父亲有过正面冲突,但这一次我俩不像是一对亲生父子,倒像是一对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


“我还不到十八岁就要相亲??我大哥三十几岁结的婚您不记得了吗??”


“你是你,你大哥是你大哥,而且我只是让你见一见,又没说怎么样。”


“对,先见一见,然后就把婚定了,可以等到玩够了再结是吧?”


“你!我这是和你商量,你不要把话说的那么难听。”


“我讲话难听?我看您就是看我最近太听话了,试一试我反骨还拧不拧吧?”


“你混账!”


 


我和父亲像两只斗鸡一样在餐厅里大吵。


母亲、阿云嘎和所有仆人们都沉默着,低着头,静静地等着这场暴风雨达到顶峰——


“你想也好,不想也好,明天都得把这个面儿给我见了。”


“你说的对,见完面就赶紧把婚定了!”


“省的你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父亲知道了。


 


38.


 


那夜我在卧室门口等了嘎子很久。


通常他不会让我这样等候,我们俩总是在睡觉之前一起看一部音乐剧或者电影,然后互相拥抱,互道晚安再分别。


但今夜他没有来。我想不明白原因。


在度秒如年的漫长等待中,我的内心在进行激烈的交战。终于,情感战胜了理智,我冲了出去,甚至没有来的及在这凉夜披上外衣。


我赤着脚走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经过我的秘密通道,看到了花园尽头的阿云嘎。


月光洒在他身上,为他的衬衣撒上一层冷色,他的嘴角又沉沉的垂着,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烟头。


我想我知道了答案。


 


39.


 


“嘎子...”一片寂静的夜里,我小声叫了他。


他先是怔住,再是抬起头来满脸的不可思议,然后看到走廊里只穿着睡衣瑟瑟发抖的我,俊秀的眉毛拧了起来,冲我喊道:“你别站在风口里!”


我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我捂着胸口慢慢开口:“过去那些事,都只是玩笑。你走,我就会死掉!”


于是我俩就陷入了一片寂静。


片刻后,他就冲过来,仿佛忍无可忍一般,将我抱在怀里。


 


40.


 


我披着深色的披巾捏住他的双手


“为什么你今天脸色惨白忧愁?”


原来是我让他饱尝了


心灵的苦涩的痛楚。


 


怎能忘记啊!他摇晃着往前走,


扭歪了嘴唇,是那样难受……


我往楼下直奔连扶手也忘记扶,


跟着他一口气跑到大门口。


 


我一边喘气,一边喊叫:“过去那些事


都只是玩笑。你走,我就会死掉!”


他平静地强颜一笑,对我说:


“你别站在风口里!


(选自[俄]安娜·安德烈耶夫娜·阿赫玛托娃)


 


41.


 


我恋爱了,对象是一见钟情的那位男士。


他在寒风中握住我的手,急切地告诉我他会去找相熟的乐团,专门为我录一版贝七,他会去学提琴与长笛,他会学的很快——所以可不可以不要丢下他一人。


我心想,原来被驯服的不只是“闪电”,原来驯服是一个双向的,相互的情感传递。


 


第二天的相亲我没去。


原因很简单,前一天夜里经历了吹风告白和被告白,太过兴奋的我第二天直接烧到了39度。


 


 


42.


 


大概年少的时候人们都会带着茫然的自信,好像只要自己想世事就会如愿。


但有的时候我会忽然很迷信,又会突然对触手可及的幸福心生恐惧。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没经历过恋爱,所以才在晚到的初恋上畏手畏脚,我本能的去向嘎子求助,结果发现这家伙比我还不靠谱,只是见到我耳朵尖都要偷偷发红。


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年轻,爱情也很年轻。


所以我们忽略了命运早已悄悄地塞给我们的提示,我们只是盲目的相爱,乐观的生活。


——然后被命运不怀好意的玩笑折磨的痛不欲生。


 


43.


 


那天是我十八岁的成人典礼。


盛大的聚会,喧闹的人群,觥筹交错络绎不绝,人声鼎沸是黑暗最好的保护色。


当嘎子拿着他为我录好贝七的CD从我们的秘密通道走过,准备给我一个生日惊喜的时候,他看到了几个不太熟悉的身影推着放着我巨大的三层生日蛋糕的蛋糕推车从一条本不该经过的小路走过。


天生的敏感让他发现不对劲,他悄悄的跟了上去,然后仅仅从桌布下面露出的半根手指,就确定了里面那个人是我。接下来男人们的打斗声嘶吼声让晕晕乎乎的我暂时恢复了一点意识,我试图挣扎,但是手脚被束缚住,嘴巴也被塞住。只听到刺啦的撕裂声划破空气——因为危险物品都在安检的时候被收走了,阿云嘎在徒手制服了两个人的情况下,被第三个人用我的长长的、用来切生日蛋糕的刀,从背部自上而下的砍了下去。


这边发出的剧大声响惊动了安保人员,大批量的保镖赶来,将我从被桌布掩盖的蛋糕车的下方拖出来并帮我松绑——其实我在喝第一口饮料的时候就隐隐觉得不对,所以我并没有完全昏迷,还保持着一点点清醒。但此刻我多谢这杯饮料,让我没有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看到阿云嘎,否则我可能会直接精神崩溃。


——他静静的倒在地上,鲜血争先恐后的往外涌着将地面染红,皮肉翻开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骨骼。


他身上的那件白色西装我是多么熟悉,今天早上,是我将它的扣子一颗颗系上。


 


44.


 


“啊——————”


我失去了人类语言的能力,只能像野兽一样嘶吼着,哀嚎着,哭泣着,手脚并用的朝着阿云嘎爬过去。


但他只是静静地闭着眼睛,破天荒的没有回应我。


这不对劲,我想。因为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喊他,他都会猛地向我转过头来,把一双好看的眉眼笑弯,轻声的回应我:”怎么啦大龙?“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


 


45.


 


上一次我在手术室门口的时候现场一片惨烈。


就算几个精壮的保镖试图拖动我,也无法让我离开手术室门口一步。我用力的抠住墙壁上光洁平整的瓷砖,直到十指指甲悉数崩裂,鲜血淋漓也不肯停手。无论是父母还是其他人对我讲话我都没有办法回应,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也失去了语言的能力,我只能一味地以鲜血和那扇门抗衡。仿佛只有我以肉身将这门撞破,我的爱人才会完好无损的回来。


我简直毫无办法,我只能以身献祭。


任由撒旦派出恶魔一口一口的蚕食我的肉体,瓜分我的灵魂,把我的眼球放于火焰上炙烤,再嘎巴嘎巴的被一点点嚼碎,最终被彻底吞噬。


终于,“手术中”的灯熄灭了,我甚至都没有等到医生走出来宣布结果,就陷入了彻底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我昏迷了整整三天。


 


46.


 


等到我终于醒来的时候,外面是一个很好的晴天。


阳光从窗外洒进病房,照在我一小块儿皮肤上,很暖。


我耐心的等待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鼻子闻到医院独有的消毒水的味道,耳朵听到了贝七第一乐章轻柔的乐声,我轻轻地勾了勾嘴角。


蓝天,白云,紫藤花,贝七,阿云嘎。


于是下一刻,我一把扯掉了手背上输液的针头,任由鲜血从针孔流出来,我滚下床扶着柜子站起来,然后一把把上面放着的东西全部扫了下来,踢倒椅子,推倒柜子,把所有我能够到的东西都摔毁殆尽,然后医生和护士们冲了进来,按住了虚弱的我给我打了一针安定。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样循环往复,我好像得了失语症,也听不懂别人在讲什么话,我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并不断的毁坏东西。


直到某个医生终于发现引起我狂躁的是贝七,并且不再播放,我才渐渐安静下来。


对,你们终于发现了,我不喜欢贝七,我喜欢的是阿云嘎。


 


 


47.


 


阿云嘎是在半个月后醒来的。


我的身体机能和思维能力随着第一次看到他苏醒迅速的恢复着,但我还是没有办法讲话。医生说我是短时间内受了极大刺激导致的暂时性失语症,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会慢慢恢复,也可能永远不会恢复。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阿云嘎伤到了脊椎神经可能永远都无法坐着弹琴,而我再也不能唱歌,一个钢琴家变成残疾,一个男高音变成哑巴,这不是很公平的事吗?


他全身被固定在病床上,过了很久才从ICU出来,搬到普通病房。其实他在哪都无所谓,因为我总是寸步不离,而他的目光于我也是寸步不离。


他的眼神是是如此炽热的注视着我,而我轻柔的握住他的手,温顺的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他偶尔会注视着我的喉咙露出痛楚的表情,我就俯身下去轻柔的亲吻他的眼皮,让他不得不把眼睛闭上。


 


太痛了。我想。


全身上下每一寸骨骼每一寸神经都像在被剧烈摩擦一般感到剧痛,但我强迫自己接受疼痛,借以保持意识的清醒,不然我将轻易地被汹涌而上试图把我整个淹没的愧疚感和负罪感打败。


是我害了他。


 


48.


 


那天医生公布检查结果,说阿云嘎经过复健可以重新行走。


外面是一个雨天,雨下的极大,好像把整个天地都遮蔽在雨幕之中,大地与天空失去分界。


“谢谢。”


我时隔几个月后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它是如此沙哑,像破旧的风箱。


或许是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对这个声音感到陌生。


阿云嘎此前一直很平静的表情在听到我的声音之后彻底破碎,我们两个抱在一起,第一次为了劫后余生而嚎啕大哭。


力是相互的,感情也是相互的,在无数个日落日出之间,他何尝不是被负罪感折磨。


 


 


49.


 


为了你


我也有走向光明的热望


世界不会于我太寂寞


(选自朱生豪《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50.


 


我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向我的母亲请求成全。


母亲多年保养得当的脸庞痛苦的扭曲着,泪水汩汩的为我而流。她用力的捏紧扶手椅的椅背,娇小瘦弱的身躯不住的发颤。我知道她爱我,也由此我知道我的卑劣。我在利用母亲对我的爱,强迫她成全我和另一个人的爱,我知道这根本不公平。


但是我别无他法。如果没有母亲的支持,我连去和父亲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我和她长久的在沉默中对峙着,最终她的嘴唇抖了抖,整个面色都灰败了下来,冲我摆了摆手。


 


51.


 


和父亲的争吵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但是我没有想到他会说他要打断我的腿。


我平静的问他,是不是断了一条腿你就能同意。


父亲被我气得暴跳如雷,壮实的安保人员拿着一根黑色的防暴棍走了过来,我看到他的脸痛苦的扭曲起来。我从小就是在他们的保护下成长起来的,我想他心里大概很不舍。


我闭上眼睛,然后一阵剧痛从右腿传来,我甚至在击打声中听到骨头碎裂的酥麻声音。


一时间,女人们的哭声和男人们的惊叫声充斥着整个大厅。


 


父亲仿佛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他颓然的坐回了椅子,把手指痛苦的插进头发,然后让安保人员把我丢到门外。


“从此,你我二人不再是父子。”


 


52.


 


我在别墅门口冰冷的柏油马路上躺了很久。


大概是曾经的父亲的吩咐吧,我看到仆人们小心翼翼的路过,却没人敢上前扶我一把。


其实我的心情还是挺平静的,用一条腿换取自由,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原来疼痛到一定程度就会感到麻痹,我渐渐的感觉不到右腿的痛意,也渐渐的失去了意识。


 


53.


 


醒来的时候阿云嘎就在我旁边的病床躺着。


在母亲的庇佑下,我和阿云嘎被转到欧洲某康复中心修养,但因为我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我的腿已经不可能再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了,长长的、像蜈蚣的一道疤痕盘踞在我的右腿,因为骨头愈合的问题,小腿有一点扭曲。


另一条腿笔直白皙,两条腿放在一起对比显眼,我就小心眼的追问阿云嘎我是不是不好看了。


阿云嘎就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背上,让我抚摸他背上的那道长长的伤疤,亲吻着我让我不要嫌弃他更丑,又笑着说不过就算丑也已经超过了退货时效只能收着了。


他谢绝了去做祛疤手术,于是我也没有去做,我们两个就带着满身伤疤,开始了新的人生。


 


54.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我而言像是重新活过。


多谢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让我们对于痛苦的回忆日益变得模糊。我们两个一起在欧洲读书、旅行,再在学业结束后回到国内,找了一处风景秀丽气候温和的小镇定居下来,我的脾气和肚子上的肥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但这不怪我,全是阿云嘎惯得。


我们买下一间三居室,又租下一间废弃的厂房改成了我二人的录音棚及书房,再组下一间二层小楼改造成咖啡馆招待世界各地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们没有一天停止过音乐创作,而他更比我多了一项长久的工作——将各国情诗翻译成册出版。


 


因为在La的时候,在神父的见证下,他在我手上套上戒指的那刻,他轻柔的笑着对我说:


“我要把全世界最美的情歌与情诗通通献给你。”


我知道阿云嘎从不说谎。


 


而我的回答则简略许多: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你。”


他知道郑云龙从不说废话。


 


 


55.


 


从我十六岁那年遇到阿云嘎,到我十八岁与他相爱,再到我今年二十八岁。


我们度过了十二个春秋。


但我觉得这十二年的岁月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日子就悄悄溜走,我们的生活是如此单调,只是日复一日的相爱,每一天都觉得不可能再快乐了,然后第二天睁开双眼看到对方竟是更剧烈的狂喜。


我还没有过够,所以可不可以求求老天,把我的爱人,还给我。


 


56.


 


“手术中”的灯毫无征兆的熄灭了。


菜菜一把抱住我,身体抖得像筛子,我极力的回抱住他,尽量让自己撑住不腿软。


手术室的门开了。


 


 


 


57.


 


大家好,我叫蔡程昱,今年十八岁。


刚刚收到了XX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马上要成为X市最靓的崽。


在经历过艺考和文化课考试的双重折磨后,我感到自己心情萎靡,食欲不振——但今天是6月27号,我大爸三十岁的生日,所以我不得不爬起来准备出门和我的爸们一起出去吃饭。


 


等我从房间出去的时候看到二爸正在喂我三哥,明明对我爱答不理,却对我的爸爸们极其谄媚,我十分看不起这种行为。于是我三步两步跑到我二爸身边,伸着脑袋要摸摸。


我二爸笑了,轻柔的摸了摸我的头发。


他两年之前遭遇过一场严重车祸,用了一年多才慢慢的好转起来,但身体还是虚弱,连身上曾经健壮的肌肉变得平坦。不过万幸的是,人还在就好。


天知道当年手术室门打开的时候我大爸那个表情有多可怕,他全身冷汗,绷的像一只拉得太紧的弓,眼里都是红血丝,我甚至担心他会上去手撕了大夫再把整个医院炸了大家要死一起死。


 


58.


 


我大爸趿拉着拖鞋出来的时候打着哈欠,然后随手把一个信封递给我。


“咋了爹爹,您良心发现给我发零用钱了这是...诶?这是啥票啊。”我掏出来仔细一看。


“——郑云龙先生个人独唱会???卧槽???”不是我夸张,我真的蹦的有两米高。


“行了行了菜菜你把嘴闭上吧我都看见你扁桃体了,怎么了,如假包换,就是你爹我。”


“国家X剧院我的爹啊,您不是骗我吧我读书真的很少highF也唱不下去还没谈过恋爱你别吓唬我我要哭了。”


“哭吧哭吧,可劲儿哭,看看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子,我这就是带你去长长见识知道吗。”


“菜菜,别担心,以后你也有机会去那里演出的,要好好加油哦。”


“大爸,二爸,我累了,你们就直说咱们到底是啥条件的家庭吧。”


 


59.


 


没有比明明在家呆了八年却不知道老父亲们有多牛逼更让人苦恼的事情了。


当我第一次穿好西装打好领带把狗啃一样的刘海梳上去然后来到国家X剧院,在后台看见我两位打扮完的老父亲的时候,我差点一口气儿没上来厥过去。


对于我二爸的美貌我是多少有点数的,但是这个把头发烫成细密的卷再全部梳上去露出精致眉眼和过分优秀的骨骼轮廓的男士还是帅到我差点忘了呼吸,他穿着白色的立领衬衫,领结是黑色的垂坠的羽毛,天鹅绒面料的深蓝色西装把他宽阔的背勾勒出来,他就像油画里走出来的欧洲王子。


——但是,但是!旁边这个居然是我大爸!我是真的难以置信。他那个长长的遮盖到眼睛的中分刘海被梳成偏分,再烫成精致的波浪,露出了好看的眉形,一双狭长的眼睛眼角向上翘着,泛着水光。他穿着白色的翻领衬衫,黑色的鹿皮绒似的西装反着光,剪裁得当的长裤让他的腿显得格外修长。


我他妈简直要佩服自己,我都快成为诗人了,我要是高考的时候能有这个修辞手法,我文化课也不至于这么惨烈。


 


两位爸爸,原来你们这么帅,都怪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给你俩鼓鼓掌吧。


 


60.


 


“大爸,为啥你要开独唱会啊。”


“哦,这是嘎子送我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哦,行。”


“菜菜,男人三十岁可是很重要的哦~”


“哦,二爸,你三十岁的时候我大爸送你啥了。”


“大龙给我煮了一大碗热汤面,特别特别特别好吃。”


“行,我还有事,你俩聊吧,我回座位了。”


 


我麻木的,面无表情的从二位老父亲中间走过去,并毫不意外的看到俩人瞬间又粘回一起。


谈恋爱都这么招人烦吗。妈的。


 


61.


 


虽然是不对外售票的内部独唱会,这个逼格也有点太高了。


我在座位上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我坐在第二排一个相当好的位置,周围坐着一群大佬,个个气场两米八,就差在脸上写着四个大字“老子贼棒”了,不是我怂,但是我除了唱高音的时候敢冒个头,日常里就是个小老弟的角色。


隔壁坐着的是位头发非常蓬松的男士,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他亲切的看着我,问我是不是蔡老四。


我沉默了一小会儿,笑得十分尴尬的承认了。


他爽朗的笑了笑,说听说你考进了XX音乐学院,我在那当当院长呢,下学期开学咱俩聊聊啊。


听着他用今儿我中午吃的炸酱面的轻松语气说完这句话,我终于想起了他是谁。


“廖老师您好我是您的小迷弟。”我腿软了。


“诶,这就是小四啊。”我右边的男士也开了腔,我立刻认出了这位我天天在唱片封面上见到的男人,我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了:“石老师您好...”


我就坐在两位全国最著名的男歌唱家的中间瑟瑟发抖,怂成一条狗。


爸爸们我想回家。


 


62.


 


灯光熄灭了,周围交谈的声音戛然停止。


两束追光灯打亮了,一束打在舞台正中间的大爸身上。他抬手向右边示意,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另一束灯光打在了站在钢琴前的二爸身上,二爸优雅的弯腰行礼,也伸手向大爸示意,然后两人默契的点了点头。


 


追光灯下的大爸轮廓惊人的美丽。


我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紧紧地注视着他,他在麦克风前站定,静静的开口:


“非常感谢大家来到这里


来我们的舞台,听我们的歌


多年来,我们不敢有丝毫懈怠,终于有了一些微小的成果


今天想和大家一起见证


我们俩,这么多年,都没有变


我心里是他,他心里是我


我们俩,心在一起。“


 


掌声响起,我看到大爸的眼角飞快的湿润了,他接着开口:


“我诚心感激并敬爱所有心里爱过我的人们,


诚挚的谢意啊,献给那些善良的人们;


他们每当从狱墙外经过,便为我略微驻足


倾听我音乐中一、两节高亢的乐声,


然后再继续赶路,去市场或者去圣殿,


不再稍歇。”


大爸转过头凝视钢琴后的二爸,继续说道:


“可是你,


当我的声音低沉,甚或只有啜泣,


你却把最尊贵的乐器丢到脚下,


聆听我的悲悲戚戚与自言自语


告诉我,告诉我怎样报答你吧,


如何把我心中荡漾的情意献给未来。


让岁月替我表白,向绵长的爱情致意,


把短暂的人生奉献。 “


(选自勃朗宁夫人《抒情十四行诗》)


 


63.


 


台下掌声经久不息,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睛也湿润了。


我狼狈的用衣袖擦着眼泪,把抑制不住的抽噎声咽下去。


我看见我大爸温柔的向我二爸递去一个眼神,然后两人相视一笑,同时把目光转向了我,我用力咬着大拇指的关节,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哭出声。


廖老师和石老师温柔的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为他们心酸的过往流泪,为他们诚挚的爱情流泪,也为他们眼中对我的骄傲而流泪。


我伸手对他们比了一个大拇指,大爸二爸笑的很开心。


 


64.


 


我大爸闭上眼睛,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只有二爸的钢琴声伴着他缓缓开口——


 


“And music your music


It teases at my ear


I turn and it fades away and you're not here”


 


“Let hopes pass let dreams pass


Let them die


Without you what are they for”


 


“I always fell no more than halfway real


Till I hear you sing once more——”


 


 


65.


 


我有多爱你,让我细思量。


我爱你,尽我的灵魂所及,至深、至高、至广,


如它竭尽所能,探寻神意所及、神恩所在。


我爱你,是为日常所必须,巨细靡遗,勿需言语;


我爱你,自由澎湃,如人们为正义而战;


我爱你,纯粹无瑕,如英雄不求他人崇拜;


我爱你,激情难抑,似旧日哀伤缠绵;


我爱你,以孩童般的赤子之心;


我爱你,这份挚爱原以为早已随那逝去的圣徒而去;


我爱你,以我的每次吐息,以我的笑、我的泪,


以我的全部生命!


——苍天为证,我必爱你更甚,


即使已身赴黄泉。


(选自勃朗宁夫人《抒情十四行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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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晰/晰杨】Nevermore 王晰的治疗手记(上)

这篇是神仙啊,真心良品


六出:

你蓝上头产物,ooc严重警告⚠️


背景为wg到80年代


高干子弟杨&平反出狱晰


顶风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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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在歌声中流走,情怀被孤独所淹没。我们的青春一去不复返


 


王晰治疗手记1986年12月3日


 


我回忆,我第一次见到我的主治医师时,是在那间我熟悉的病房。那是1980年,同样的一个深冬。


我从镜子里看到他的眉眼,温和又清澈。透露出一股圣人般的纯净,他的眼眸中流转的是那个年代里久违了的善意,我那时候愣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他真漂亮。


 


镜子里的他,是真的漂亮


 


我站在洗手池面前,背对着他,透过那面镜子看他,也看着曾经的我。


 


刀片还躺在洗手台上,满池的清水被我手腕里流出来的血染红,我盯着那池血水,那摄魂般的诡异红色,让我忽然觉得没由来的熟悉。想起曾经广场看到的红旗,想起那个十年里身边人流淌了满地的血液,想起无数的喊打,想起那幽闭黑暗的牢房。


水很凉,是和当年监狱如出一辙的彻骨寒意。


 


我的耳边瞬间响起千万种不同的声音


他们说


王晰你还赖活着呢!


王晰你瞧瞧你的音乐作品和文章,万恶的走/资/派,呸!


王晰,你就是一条资/本/主/义的走狗,你瞧瞧你的嘴脸,对得起人民吗!


王晰!你是历史的罪人,人民的叛徒!


 


曾经每一个夜晚回荡的恶毒的咒骂声音此时此刻充斥在我耳边,成百上千的辱骂最终构成一种寂静的绝望和窒息,一种死亡的寂静


 


我相信,那时那刻,死亡离我很近了


 


然后我就在一片红色中看见镜子里的那个人向我跑来,他的脸不再温柔平静,带着一种急切和恐慌。他向我而来,这是在很久很久,离那个十年很久之后,第一个人主动向我而来。


不为别的,只为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终于摆脱了曾经的一切


 


永不复焉


 


 




 


个体户,女排,少林寺,金庸,下海,红裙子,邓丽君,卡式录音机,迪斯科,摇滚和文学。


这就是80年代


“一无所有”的80年代


 


“那是一个复苏的时代,是各种美食和私人工商业在狭窄的小胡同里恢复元气的时代,是每个人开始思考生命和个人意义的时代,是生活质量飞跃发展的奔小康时代。


带着一种别样的刻骨铭心和“离经叛道”,成为一代人的青春集体记忆。”


 


 


王晰赶上了这样的一个时代,在渡过那个完全颠倒的十年后,一个崭新的,推翻一切的新时代到来了。很幸运,他是为数不多活下来的人,也顺利摘帽,从那个潮湿寒冷的简陋牢房里被释放,再次迎接久违了的阳光。


 


“新世界”之下,迎接王晰的是接踵而至的殊荣和赞誉,与那个十年的咒骂和贬低完全不同。他曾经的经历被刊印在各种报纸和刊物上,成为了艺术界屈指可数的大家。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踏破他家的门槛,试图来拜师学艺。


 


王晰被送上了一个高位,一个他从前不敢奢望且难以预料的位置。劫后余生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


 


他开始畏惧灯光,畏惧舞台,畏惧人言。他开始沉默寡言,闭门不出。紧闭着窗帘把自己关在黑暗的屋子里,试图去聆听那无声的呐喊。


 


他得病了,得了重病


试图割腕自杀


 






王晰治疗手记 1986 年12月14日


我得病了


从1980年开始


他们说我得了重病。


不,胡说。我好得很!


 


他那天来的时候是我第二次见他,我正在用刀片刮胡子,我还没有习惯用刮胡刀,还是刀片更顺手一点。正当我拿着刀片对着自己脸左右比划的时候,他突然冲出来。


紧紧拽着我的手腕,夺了我的刀片。


 


我另一只手上还缠着绷带,伤口还没有彻底愈合,可我丝毫感觉不到痛苦。


尽管如此,他还是怒不可遏


 


短暂的消失之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更齐全的装备。他把我按在椅子上,开始打泡沫,然后仔仔细细的给我刮胡子,我们几乎脸贴着脸,他的呼吸全数喷在我的脖子上,我盯着他眼角出神。那双眼睛像极了海报里的香港女星,很漂亮。


奇怪,关于他,我只能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除此之外我再想不出别的词汇。


这显得我辞藻很匮乏,可我并不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心里知道他刚刚出门一定把那个小护士骂了一顿,在那之后我的刀片使用权被剥夺。而他开始定时定点的出现在我的房间里给我刮胡子。


 


有一天他问我,要不要出去打球,我问他打什么?他说,乒乓。


从小到大我对于小球的掌握就不太好,儿时在上海的老宅和表哥打羽毛球,我就总甘拜下风,常常不得意。青年时期在法国和隔壁邻居打网球也总是不得要领。我的法国邻居是一位将近60的老人了,可在球场上显然他正风华正茂,而我已垂垂老矣。


 


不知什么时候起,乒乓球成了国民运动,怪不可思议的。


 


我举着球拍站在医院的空地上,那里立着一个球台,我站在一边,有点惴惴不安,我看着手心这颗黄色的小球,很小,很轻,握住之后又仿佛什么也没握住。我右手拿着木球拍,那个年轻医生不厌其烦的纠正我握拍姿势,他手握着我的手,那是一双青年人的手,充满着生命力,白皙且骨节分明,我明白这样一双手,不可能像歌里唱的那样“一无所有”,这让我不得不把注意力从球转到我自己的右手上。


 


然后我就看到了,我曾经被折断的两根手指


丑陋且遍布伤痕


 


我把球拍摔在台子上,嘭地一声


有什么东西被关上了,再无机会被人探查


永不复焉


 


我开始回忆了,有的时候我并不想回忆。可我必须要费劲的去扒一扒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陈年往事,因为这是医嘱。


 


是那个漂亮的年轻医生的嘱咐


哦,这个医生确实不太一样。


 


他会在治疗的时候给我弹钢琴,有的时候是巴赫,有的时候是贝多芬,偶尔也弹肖邦,但更多的时候是舒伯特。


他会唱很多歌。曲子都是使人所熟知的美声作品,是我曾经很了解的曲目。


我们会一起聊天,我们聊伏特加,聊多瑙河,聊音乐和文学,聊北京的秋和上海的雪。我们也曾深夜饮酒,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宛如黑暗中的火花,在浓稠夜色下点缀着我毫无光彩的平凡生活。


 


我们无所不谈,我们相见恨晚。


 


但我现在不得不来回忆一下以前的事情


1967年我被一群青年小将殴打的时候,那也是一个北京的秋天。萧瑟无情的秋风席卷着落叶,向我涌来。


 


一群穿着泛白绿军装的男女从巷子里蹿出来,他们带着苏式的宽武装带,胳膊上戴着红袖章,上面印有黄字“首/都/红/卫/兵”


 


我被迫趴在地上,木地板摩擦着我的脸颊。人们在恶狠狠的辱骂我,他们砸了我心爱的钢琴,各种各样的洋酒被泼在窗帘上,地板上,以及我的身上。


 


我曾经珍视的谱曲被撕的粉碎,零零散散的白色纸片被那些人扬起来,整个房间一瞬间在下雪,音符飞起来了,它们环绕着我。


 


那一刻,音乐无所不在,


人类历史上伟大的圣哲和古今的艺术家,与我同在,所以我并不担心,也不害怕痛苦。


 


我的手指就是在那个时候断的。


 


一个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岁的少年从杂乱的人群里冲出来,啐了一口痰在我的脸上。他太急于表现了,急冲冲的抓起我的手,试图向着周围的人炫耀什么。


我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扭曲趴在地板上,那个少年抓着我的手指,他说:“呵,一个黑/五/类,你有什么脸面,罪人!万恶的走/资/派。”


 


然后就在一瞬间,我的两根手指被他从不知哪里顺来的烛台砸断,疼痛瞬间将我掩没,音乐戛然而止,我的耳边只有那不堪的言语。


 


回忆就暂停在这里,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懒得写了。我对我医生提出的这个治疗方案持怀疑态度。但我又不得不写,所以说,何必呢。


 


哥没病,你们却都不信。


 


 






80年代是男子乒乓球的鼎盛期,郭跃华,江嘉良与中国女排一起,成为了那个时期的全民偶像。


很多人都聚在一起打球,在四四方方的小台子上一决胜负。


一群人在一起,就是乒乒乓乓的声音。


特别富有节奏,就像是心跳的声音,从亚欧板块东边传来的心跳声将回响于世界。


 


 


王晰住院已经很久了,建国前他们家是一个民族资产阶级家庭,父亲是屈指可数的大企业家,而他出生于建国后,是当之无愧的少爷,从小出国留学,在艺术方面颇有造诣。他们家为内战也算是出了很多钱也出了很多力的,三大改造收了他们家的店面,他们也没有什么怨言。一直安安分分,王晰也一直都在北京安分守己,写写文章,弹弹钢琴。演出不多,但已经算是很有名声的一位年轻音乐家了。


 


他平反之后,被推举为北京艺术协会的副会长


职位很配他,像是迟来已久的道歉和补偿


但在王晰看来,这难免带上了嘲讽的意味。


 


王晰是怎么生病的,别人不知道,只是突然有一天他拉着身边的人说:“放开我,我无罪。”


每遇见一个人,他就要说一次。久而久之人们不得不怀疑他精神上出了大问题。


现在他在北京最好的医院,一住就是6年。


 


最近王晰的病情似乎开始有所好转,这是医护人员公认的,大家都觉得王晰老师近日以来格外的开朗,情绪越来越稳定,与人谈话也变得多了,开始主动的和他人接触。这些细微的改变都要得益于他的主治医师。


 


他的医生,传闻是一个高干子弟,家里背景很有来头,是一个小年轻,在医学领域颇有造诣,他父亲是北京军区的司令,母亲是文工团的。正所谓根正苗红的新中国好青年。平时待人也谦和有礼,非常招医院里小姑娘喜欢。但他洁身自好,几乎一心扑在病人身上,好像致力于为祖国医学事业而奋斗终生,所以院里大家都夸他勤奋,能干,知礼数。


连王晰也夸他,说他最聪明,最漂亮。


 


 






王晰治疗手记1986年12月24日


 


今天是平安夜,他来了,那个年轻医生。


距离我上次当着他面摔球拍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再次见面也没有那么的难堪。


他穿了一件皮夹克,里面套了一件毛衣,是棕色的,特别衬他,小孩的衣品很好,和穿白大褂的医生形象完全不同。


年轻而富有朝气,像歌里唱的那样“光荣属于我们80年代的新一辈.”


他给我拿了一套灰色风衣和黑色的高领毛衣,我总算穿到了其他颜色的衣服了。他说他打算偷偷带我从医院出去,我二话没说立刻脱了病号服。


 


但是当我抓着楼外面的水管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个小孩也不太靠谱,他就像一个疯子,果然医生有病就跟稳重不沾边了。他竟然打算和我一起翻窗出去,幸亏我的病房在二楼,可这也太难为哥了,我这一身老骨头早晚有一天要被折腾坏。


 


楼下停着一辆摩托车,本田CG125。看到这辆车,我突然想到我的二八单杠。衬得我很寒酸。


果然高干子弟派头就是不一样。


 


他想给我戴头盔,被我谢绝了,没必要,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行吧,我不应该拒绝的。至少戴了头盔脸不会被风打的那么疼。这可是冬天!北京的冬天。


我没得办法,只能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怪暖和的。年轻人就是胆大,这车速也太快了。


进口摩托就是好啊,比我二八单杠管用多了。


我寻思着,有了这辆本田我俩今晚能在北京二环驰骋,挺带劲的。


 


很快就到了,我很争气,这么大岁数,一路颠簸竟然没吐。行吧,摩托车就算了,哥还是比较思念我那个二八锰钢“永久”


 


我一抬头就看见了“红霞影院”,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年轻男女。我想起往日时光,忽然产生一种物是人非的凄凉,我看着站在我身边的年轻人。他比我稍稍高一点,眼尾带笑,温柔至极,是美好少年的样子,就像万物之初,混沌之始的那样,至纯至净。


 


我跟他说:“这个地方哥可最熟悉了,我在这里和朋友一起给领导们唱过歌呢。”


少年笑着和我说,“那今天就故地重游了”


我心想,故地重游个什么劲,早就物是人非了,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那个朋友在哪,说不定早就在那个“十年”里被迫害了,但我知道他可不是一个会因无地自容而自我了断的人,他不会像我一样没出息的,他们草原汉子,向来都是顶天立地的。


你说对吧,阿云嘎。


 


红霞影院让我想起了曾经和嘎子一起在这里唱歌的日子,有的时候是他弹琴,有的时候我也弹。可惜,如今我的手指断了,谈不了琴了。他也不跟我一起唱歌了。


 


挺恍惚的,十多年前我在这里唱送别、军港之夜和我的祖国。十多年后,我却在这里和一个比我小11岁的弟弟一起看《斯巴达克斯》,上海电影译制厂引进的一部外国片子。他特意挑的,我也没好意思拒绝。其实片子挺好看的。


 


电影结束后,他在小卖铺买了两瓶北冰洋汽水,我心想,这大冷天的喝什么汽水,西北风一刮,这不顶胃么。


我手里拿着橘子味的,他手里拿着橙子味的,我撇撇嘴,其实橙子味的好喝。


杯子碰在一起,他说:“王晰老师,平安夜快乐。”


 


我认识我的主治医师快六年了,大概是碍于曾经别人对我的称谓,他一直喊我王晰老师,平时也毕恭毕敬,偶尔还向我咨询音乐上的问题,到还真像是我的学生了。明明是一个医生,这六年下来歌唱的越来越好了,琴也弹得越来越好,一点不输那些北京歌剧舞剧院的人。


看看,多好的一个苗子,哥培养的多好,以后铁定是台柱子。


 


可他好像志不在此,他说他想一直做医生。我搞不懂为什么,明明医生不太适合他,这大概就是年轻人有资本挥霍吧。


 


他的事不用我操心,他家背景强,都给他安排的妥妥的。


 


以前我在那个狭小的牢房里,摸着床板上刮下来的水,在潮湿至极的黑暗里胡思乱想,我想要自由,离开这里,做一名勇敢的角斗士,而黑暗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扭折、蜷曲、扼杀在铁栏杆之后,外面风波四起,阳光不再。


我开始自导自演,在歌唱着,在轻讼着。唱给月光听,读给我自己。我唯一的、热衷的观众们,是一群老鼠和蟑螂。我很荣幸他们的到来。


于是我唱的更开心了,我因此而骄傲,因我的听众们而骄傲,我知道那时那刻,我正在讴歌生命。讴歌老鼠、蟑螂和我的生命。


 


现在我和斯巴达克斯一样,自由了,离开了罗马城。但我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讴歌的了。阳光正好,生命不再。


我的老鼠和蟑螂死了,我的听众死了,那些曾赠与我鲜花和掌声的人死了。


生命一文不值,没有人能各得其所。


我死了,但音乐不死。我爱音乐,就像音乐永远爱我。


 




我还是没死成,即便我自杀无数次,都被那个医生拦下了。


行吧,你不累,我累了。哥投降,哥不死了,行了吧。


毕竟每次都这样,真的很没有成就感。


最重要的是,我是真的疼啊,那么深一个口子,我自己痛下毒手刮了那么多次,没一点用。


在我第N次自杀未遂从病床上醒来时,一偏头就看见我主治医生的脸,依旧单纯至极。他就是个骗子!他心思活泛着呢!


我对自己说:王晰,你废了,你好好赖活着吧。


 












医院最近新来了一班小护士,都是不到20的年纪,她们下班换了便装,都喜欢穿红色的风衣和喇叭裤,一个个的都把头发烫的花里胡哨,天天在走廊里哼邓丽君的歌。还有几个实习的年轻男医生,一下班就换上了蛤蟆镜,蝙蝠衫,牛仔裤别着钢笔,高唱着崔健的《一无所有》和邓丽君的《甜蜜蜜》。


长久下来,王晰都会唱了。


 


王晰在医院的时候,倘若他的主治医师不在身边,他就会很闲。为了打发时间,他乐于给自己找点乐子。这种乐子就是牵线搭桥给别人说媒。


 


今天那个喜欢穿红外套的小护士又来查房了,王晰觉得她和隔壁科室那个实习医生挺般配的,于是他端着一个茶杯坐在门口,神神在在的。眼睛眯起来盯着人家小姑娘,半天才慢悠悠开口:“小芳啊,我上次和你说的事,你考虑了没。”


“王晰老师,别了吧。”小姑娘一听这话就脸红。


“害羞啦,这谈恋爱很正常的啊。”


“王晰老师,您要是在打趣我,我就把您翻窗出去的事情,告诉您的医生。”


王晰喝了一口茶,不再说话了,心里想着:你去呗,告诉他呗,反正是他和我一起翻得窗。电影票的票根我现在还留着呢。


 


“小芳啊,新年快到啦,你们护士给假不,能休息不。我可听说了啊,他们医生是有假的,你和小李赶紧啊,抓点紧。”


年轻护士待不下去了,红着脸跑出了病房。王晰拿出自己的小本本勾上一笔,不错,看样子俩人能成。


 


王晰的病房和别人不太一样,不只是他一个人单独一件的问题,在于房间的装潢。


西方的油画,墙上挂着的书法和泼墨山水,墙角的留声机,一整个架子的碟片,摇椅,电视机,冰箱,一整套茶具,好几罐张一元和吴裕泰的茶叶,当然还有一架钢琴和小提琴,都被他的医生置备的妥妥当当,哦,还有前几天带来的一把吉他。


 


护士们都喜欢打趣他的主治医师,说他是屈指可数的优秀室内设计师,中西合璧,一应俱全。


因为王晰身份特殊,院里一直给他开绿灯,也没人多说什么。到是不少年轻医生护士来他这里蹭吃蹭喝,当然了,都逃不了被说媒的命运。没成想还真凑成几对。


因此,王晰被赋予“当代月老”的称呼,还有人找他帮忙介绍对象,名声在外,从一院都传到三院了,整个宣武和崇文区的大医院几乎都知道一院有一个病人,人送外号“行走的民政局”。


 


 






王晰治疗手记1987年1月1日


昨晚是1986年的最后一天,医院的大花园那里有人放了烟火,特别绚烂。晚上八点了,我听到阳台那里有动静,走过去一看,发现是我的医生。


他又在爬窗户了。


这孩子这么回事,怎么这么喜欢翻窗。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很稳重的。


我急忙拉了他一把,怕他从阳台那掉下去,等他爬上来,我才看到他背了一个超大的包,装的满满当当,看着就很有分量。


他进屋子什么也没说,拿着包就往冰箱走。


等他拉开拉链,我才知道,一大包,全是北冰洋,都是橙子味的!


他就是贴心,总是这么贴心。


如果他今天背的是橘子味,我一定会让他怎么背回来,怎么背回去。


 


外科有个年轻医生,叫黄子弘凡,特别皮一小孩,有一次来蹭喝,随便从冰箱拿了一瓶北冰洋,他特真诚的跟我说:“晰哥你咋回事,这橘子味和橙子味不都一样吗,有啥区别。”


就他这味觉,活该喝酱油,长得黑了吧唧的。


就冲他这句话,他永久失去了我冰箱的打开权,我看他夏天怎么活。


第二天我就跟我家小医生说:“你让小黄的老师管管他,别老串科室,影响多不好。”


我知道,这句话传到小黄同志的老师耳朵里一点用估计都没有。


他老师郑云龙还经常来我这里抽烟喝酒呢,每次都自带烟酒,我也跟着蹭点,嘿嘿我的主治医生不知道。


郑云龙他就是看上我屋子里的沙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哼。他们科室没一个好人。


听说昨晚送来一个病人,重度烧伤,怪吓人的,他们外科忙了一晚上,估计现在都在补觉,肯定看不到今晚的烟花了。很好,他们看不到,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扒着冰箱门跟小医生说:“下次带点可乐来呗,瓶装哒。”


“好啊,王晰老师。”


我拉着他的胳膊,在他耳边轻轻说:“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儿科蔡程昱那小子,不然我这可乐就不保了。”


 


后来他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塞进我怀里,我借着烟火的光芒可以窥探到他在不停搓揉自己的耳朵,都搓红了,显得乖巧的很。他轻轻的咳嗽,连忙示意我看看这个礼物合不合心意。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做工精美的卡林巴。


真好,真贴心


我又可以弹琴了,还好我的拇指没有断


 


 


我俩坐在沙发上闲聊着,我问:“都要1987年了,你怎么还不谈一个对象,要不哥给你介绍一个。”


小孩突然沉默了,不说话,嘴角的笑意渐渐抹去,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气氛有些尴尬,又有些诡异。我上次摔球拍都没觉得这么尴尬。


长久的沉默,他一言不发,反而是我开始不安起来,我寻思着,我刚才也没说啥啊,我开始慌乱的寻找话题,可奈何我说什么,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很久之后,他突然说:“老师,希望我谈恋爱吗?”


我赶紧回答,生怕晚了他一会又闭口不谈了,抓着这个机会给他说一门好亲事“当然啊,哥当然希望你谈一个恋爱啊,你看咱们医院的小护士多可爱。年轻女医生也有很多啊,跟你特别配的。”


“哦,好吧。”得,小孩撂下这么一句,又不说话了。


“那个,要不你给我拉个琴吧。”


“好啊,老师想听什么?”


“随便啊,你拉什么我都喜欢听。”


他走到阳台,架起小提琴。音乐从他的手中流出来,是维瓦尔第的冬二。我偏过头去看着窗外,外面突然扬起了雪花,在烟花的映衬之下唯美极了,和这首曲子特别搭,很应景。


我听着那温暖而恬静的曲子,就好像是冬日的美丽梦幻,舒适而满足。突然使我热泪盈眶。


我就站在他旁边,看着雪花,看着烟火绚烂的冬日,特别的温暖,就像我在那个潮湿的牢房说过的那样,“我爱音乐,就像音乐永远爱我。”


我知道,过了今晚,我总算找到能讴歌的东西了。


在这样的冬雪朦胧中,我忽然生出一种忧愁。


我在忧愁什么???


我侧过头看着年轻人的侧颜,他正专心于琴声,一切都这么的美好。


有那么一瞬间我开始惧怕小提琴,就像张爱玲一样,我害怕小提琴的声音如水一般的流淌,将一切美好的东西流去,却留我一人还在原地。


 


那时我在想


他真年轻,他太年轻了


他的年纪让我想起了那个倒在我面前的学生,那个1967年,杂乱的枪声顺势而起,射击的武器五花八门,在那片广场上甚至浓缩涵盖了近代以来关于枪支的所有发展历史。连同使用千年的冷兵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盛况。


那个年轻的躯体包裹着的灵魂刹那间被潮水淹没,紧致皮囊下包裹的血液就此停止,精致胸腔里蕴藏的心脏瞬间骤停,他将青春燃尽,子弹穿破胸膛,生命就此泯灭。


 


看,是如出一辙的年轻啊


我站在阳台,对着漫天星光说,愿我的主治医师,不再有为理想献身的壮丽激情


12点的钟声响起,这就是我的新年愿望


 


一曲结束,我对他说:“新年快乐,高杨。”


他说:“新年快乐,王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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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了,我死了,我死去活来。


我希望这篇文不会被封


害怕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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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次感谢我圈所有神仙太太TvT

【云²】最好结局

旦旦巫:

伪纪实,艺术家龙x已婚嘎


龙全程崩坏,ooc归我,爱归他俩


全文一万八,我自认为是个he


新年快乐






【1】


 


念白:那个男人对我说,江湖是一个由飞花、美人和刀剑组成的柔软多情而又残酷的世界。


 


我想是的。


 


当那个男人赤脚踏在一地的血和火里,手中的长刀被染得血红,背脊山一般雄厚——当我见得这个画面时,我就明白了。


 


半山上的山樱花如雨般洒落,尚未触地,在火中灰飞烟灭。


 


一如我少时之梦,灰飞烟灭。


 


 


 


【2】


 


郑云龙看着指间那星火光在寒风中明灭。他捏紧那烟头,只剩短短的一截,烟灰倒还剩了很长,摇摇欲坠。他垂眼瞧着,神色晦暗不明,有些讥诮,不知道是在笑谁。


 


他曾经也有过纵马长安、活色生香的年月,朝气蓬勃,幽默有趣,被所有人欢迎。但其实他骨子里就是这么个人,懒散、不切实际、不受拘束,年轻时或因孤独,或因恐惧,或因虚荣,还想着要合群。如今时日长了,跟孤独这朋友也相处惯了,这些不合时宜的特质越发不加掩饰,年纪越大越不想做所谓的迎合,一点也不。他很幸运,活到现在可算是肆意潇洒,没低过头下过跪,也没为了求什么向谁张开过腿。没权没势,没争没抢,挺直腰杆张扬跋扈地混到这个地步,可算是老天在长眠间隙瞅着空开了一回眼。


 


毕竟有些东西你跪不跪都求不来,可这个道理世人总想不明白。


 


他看着那截烟灰坍塌,落在手上,烫、疼,但他没动,还又笑了一下。


 


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不远处的城市的气味和声音。天台上破旧的铁门轻轻一响,有个人影轻盈地翻上来,自他的身后靠近。


 


郑云龙没有回头,说:“你来啦。”


 


北舞老校区后面不远有一片半废弃的居民区,筒子楼,灰砖。他们上大学的时候还很热闹,并不是所有北京人都赶上了时代的浪潮,更多的人住在这样的地方。每一户狭小的房间里都挤着七八口,一层楼一个厕所,暖黄色的灯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饭点时分,空气里全是油烟和烧肉的气味。这天台是阿云嘎偶然路过时发现的,后来也带了郑云龙过来,郑云龙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的烟火气,每扇窗后面都是世人无尽的悲欢歌哭,往这儿一坐,就会被某种亘古不变的、巨大的东西包裹起来,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个什么,但让人动容,觉得自己很大,又很小。


 


后来这儿就成了两人的秘密基地,隔三差五就要造访一回。郑云龙还研究过怎么偷电,想接个插线板上来煮火锅,未果,只能带点零食啤酒干吃干喝。他在这里肆无忌惮抽烟喝酒,阿云嘎就站在旁边,望着远处的灯火,夜风吹起他颊边的碎发,眼睛像一片发光的海岸。


 


二十年了,人去楼空,能搬走的搬走了,搬不走的有的永远留下,有的苟延残喘,等着拆迁。只有零星的几个小窗户里还有灯,整个片区都透着股风烛残年的破败。


 


阿云嘎走到他身边,翻上女儿墙,坐下,跟他一起两脚悬空吊在外面。以前他们也常常这么坐,今天却莫名觉得危险,脚下没有灯和人声了,空荡漆黑,像深渊。


 


阿云嘎说:“大忙人,我们多久没见了?”


 


郑云龙说:“说得跟你不忙似的……得有三年了吧。”


 


阿云嘎又问:“我们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郑云龙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最近的对话是七月,他说“祝小宝贝生日快乐。”阿云嘎回“收到了,小宝贝说谢谢龙叔。”


 


他一瞬间有点恍惚,差点没想起来当下的日期,算了一下,有点惊讶:“两个月前了。”


 


“太久了。”阿云嘎笑着摇摇头,“不该这么久的。”


 


郑云龙又点了一根烟,长长地吸了一口,苦涩而辛辣的气体充斥了他的肺部,似乎也填补了空虚的心脏,叫人好受了一点,他说:“我们今年就认识二十年了,我三十九岁,我们认识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我生命的一半。”他又说,“当然不该这样。”


 


“算了,也理解你,毕竟是忙着载入史册的人。”阿云嘎碰了碰他的肩膀,“没这么忙了,可能就好了。”


 


郑云龙不太高兴:“干嘛,磕碜我呢?”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阿云嘎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熟练地举手投降,“对不起,我不说了,你别不高兴。”


 


郑云龙瞥了他一眼,又哼了一声。阿云嘎总是这样,管你青红皂白是非曲直三七二十一,认错认得干净利落,完全叫人发不起脾气。


 


过了一会儿,阿云嘎说:“龙哥,我真为你骄傲。”


 


他的语调太温柔太安定,郑云龙心底一颤,下意识侧目,看到的是阿云嘎轮廓清晰的侧脸。来自草原的男孩望着远处的灯火,夜风吹起他颊边的碎发,眼睛像一片发光的海岸,与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3】


 


郑云龙三十五岁的时候接了一部戏,一部在中国音乐剧史上有跨时代意义的戏。叫《方生》。


 


不管这一行当以后怎么发展,是如火如荼还是瞬华无影——若是蓬勃向上,《方生》便是新时代开始的旗帜;若是昙花一现,《方生》便是那朵横空出世的昙花——总之,后世只要有人讲到中国的音乐剧,这部作品就永远绕不开,同理,郑云龙这个名字也永远绕不开。


 


郑云龙接戏的时候当然不曾预料到之后发生的一切,他从没想过要去创造什么历史,他就只是想演一部好的音乐剧而已。他在上海湿冷的冬夜第一次读完了那个辗转到他手上的故事,彻夜未眠,第二天就推掉了全年所有的工作,打包行李进了剧组。


 


但他不去想,有人想。“历史”这两个字就是有这样绝大的魅力,叫无数人挤破头颅,争着抢着要见证与纪录这开天辟地、乱石穿空。人总是在这样给自己寻找什么有关永恒、不朽的意义与价值。


 


《方生》一鸣惊人,中国音乐剧终于在世界上有了姓名,海内外相关权威媒体大面积奔赴上海,去拜访那位传闻中性格乖张的中国音乐剧演员。郑云龙谢绝了大部分采访,在实在推不掉的几个镜头中,他也的确像个隐士,有问才有答,气场强大,态度疏离,对镜头漠不关心,与舞台上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燃烧殆尽的演员判若两人。


 


近期人民教育出版社的编辑也在跟他接洽,就把音乐剧的发展写入教材的“中国现当代艺术”版块这个想法征求他的意见,如果真写进去了,他的名字必然是首当其中要被提及的。


 


这桩桩件件,没有一件是当年那个出生在青岛一个普通家庭的熊孩子能想到过的,命运总是如此难以捉摸峰回路转,他中学那会儿不曾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音乐剧演员,他成为了音乐剧演员之后,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要人把剧院坐满。时代、历史、音乐剧的未来,这些词对他来说都太大太远。


 


这几年机缘巧合,他坐上了音乐剧界的神坛。叫人大跌眼镜的是,在《方生》之后,他转到幕后,没再作为演员活跃在舞台上了,这简直叫人扼腕叹息,他还不到四十岁,就音乐剧演员来说,还是盛年。当时他宣布无限期息影的时候,阿云嘎专门飞到上海把他堵在家里问原因。他说太累了,想歇一歇。阿云嘎想也没想就说你放屁,在台下你那个节电模式你当我不知道?舞台才是你的生命。


 


他看着他的眼睛,很久,终于说,嘎子,我唱不了了。


 


幕后的工作相对演员来说要清闲许多,大片的时间空闲下来。在这些时间里,郑云龙会长久地静坐、发呆、回忆,别人说人老了才会开始回忆,这一点他是不认的,他才三十几岁,当然不老,但他大片大片的光阴也确实被回忆淹没。他总结了一下,得出的结论大概是自己的情况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一生是一辈子,老就是真老了,他不一样,他的每一个舞台就是一辈子,他这一生可以活很多辈子。他在台上永远鲜活如同少年,永远不知疲惫,所以他在台下可以接受自己的衰败——于是更放任了那些回忆。


 


但是那些回忆里却不是这几年的风风雨雨,不是那些欢呼、掌声、鲜花与王冠,也不是那些恶意中伤、无中生有和似是而非,这些东西在他的概念里,都很虚幻,他感谢那些关注和喜欢,也反感舆论和撕逼,但不管怎样,好像又没所谓,说不清,很玄的一种感觉,难以触及灵魂。


 


他只是长久地反复地回到同一个地方,北舞的那间小剧场,身边是那个跟他一起演戏的人。他那时候还是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而那个人是如何轻盈单薄,瘦削的肩胛骨像两片振翅欲飞的翅膀,一抬颚一扬首,喉结到耻骨崩成一条流丽的线,光落在上面,叫人片刻移不开眼。


 


然后是阳光,那人在如水般的阳光中转身回眸,瞳仁被光晕染成浅咖色,琥珀般通透。啊,可能记忆就错乱了,北舞的那间小剧场没有天窗,也就不会有这样一束阳光,那可能就不在剧场……在排练室?练功房?宿舍阳台?


 


脑海里的这个场景太多了,也不知道是哪一次对视铸下的孽债。轻飘飘的一眼,怎样惊醒了这个得过且过的男孩,使他忽然开始奋发图强。隐秘的少年心事化为了最佳原动力,再佐以天赋,最终长成了后来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音乐剧演员。再次印证,这世上除了一见钟情,什么事都不能一蹴而就。


 


再后来就是红衣红唇,劣质口红味的亲吻。


 


但是劣质口红阻止不了郑云龙的欣喜若狂,他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晓得,相爱的心脏,会散发出相爱的味道。他在黑暗里深情而投入地吻他,在众目睽睽,在他不能回避的时候。从没有哪一刻像那一刻一样,叫他如此笃定,两人彼此相爱。


 


所以后来阿云嘎说的很多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这隐秘的热望一直装在心底,像一团揉皱的报纸,若强行展开,也回不到最初的平平整整,何况还来了这么一场大雨,把褶皱都深深嵌入了骨髓,食髓知味,连墨汁都晕染开来,定了形,这报纸已然废了,除了做个先锋艺术展品以外再无用处。


 


郑云龙意识到自己就是那团报纸,被这场名叫Angel的大雨定了形,从此以后,他的生命除了阿云嘎和音乐剧以外再无热爱。他在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件事,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他终究年轻,那热望、热望、热望积蓄在心里,发酵,爆炸,而他还没修出未来的那副铜墙铁壁的脸孔,能叫这些端倪一丝不漏。在一个排练完毕的十一点半,两人勾肩搭背回宿舍的路上,他说出来了。


 


那是个枯冷的冬天,后来他也一直在想,如果他能再忍一忍,说这些话的场景能够发生在草长莺飞的盛春,事情是不是会变得更好?他不知道。


 


“嘎子,我们在一起试试吧。”


 


阿云嘎脚步一顿,转而若无其事地装懵:“什么在一起?我们不是天天在一起吗?”


 


“是……男女朋友的那种在一起,Colins和angel的那种。”郑云龙说,“让我来照顾你。”


 


话已经全部摊开了,没有了回避的余地。


 


“胡说八道什么呢?”阿云嘎笑笑,“我跟小雅在一起呢。”


 


郑云龙的眼睛闪了闪:“新时代,自由恋爱,你情我愿的事。”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是想得简单,我也没有出去闯荡过,一直这么顺风顺水长到这么大的,但我确定我喜欢你……”郑云龙非常烦躁,说完了,觉得不够贴切,于是又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我爱你啊。”


 


这个时代,这个年纪的男孩很少用到“爱”这个字眼,好像过于沉重,过于庄严,压在谁盈盈一握的肩膀上,都是担不起的重负。在这个国家,从来没有一个时代比这一个更追求自由和独立,也没有一个时代的年轻人比这一个的更孤独更无力。


 


可真的是爱啊,二十岁的郑云龙如此笃定,爱得锥心刺骨,爱得抓心挠肝,爱到什么程度呢?就是连带着与你相关的音乐剧,都一并爱上。郑云龙天生是个神仙的性子,今朝有酒今朝醉,很少去考虑以后,但那是以前。现在他只要一想到自己能和阿云嘎一起并肩站在舞台上,心口就热得发烫。就想着,能这么一直肩并肩站在一起演音乐剧,一辈子,那多好。爱到二十年后,能回头确定自己再也没能遇到过这样的爱。爱到未来你已离开,我还在舞台上日日夜夜手持火把,把自己点燃。


 


阿云嘎看着他,眼睛里是悲伤的神情,说:“大龙,你还太小了。”


 


郑云龙心底一沉,不动声色:“你老,所以才更要抓紧时间。”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又走了一段路,在郑云龙准备叫他‘不许跑’的时候站定,回头,恳恳切切:“以后——不会太久,最多几年——你就会遇到更好、更值得的人。”


 


心头那股如鲠在喉的气体徒然爆炸,气得郑云龙觉得自己都有点缺氧,他很矛盾,他迷恋阿云嘎那种经历过事情的满身伤痕的样子,又讨厌他以过来人的身份说教。他强行压下那股怒意,戾气却无论如何没办法全部隐藏:“阿云嘎,我现在就要一个回答,你别给我整那些乌头巴脑虚虚实实的,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爽快点!”


 


他迫近,抓住他的肩膀,身形带去压迫,眼睛比阿云嘎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认真:“要么现在,要么永远都不。”


 


他们长久地对视。


 


阿云嘎知道郑云龙说得出做得到,而他一生也没有像这几分钟一样害怕过。北京十一月的风又干又冷,刮在人脸上跟刀子似的。快十二点了,学校里空无一人,夜色辽阔而巨大,世界仿佛全然远去。没人眨眼。郑云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听见了交织错乱的心跳,并再次闻到了他们在亲吻时,被劣质口红掩藏掉的那种味道。


 


他一生许多犹疑,却从未有这一刻笃定他们彼此相爱。


 


最终,阿云嘎开了口:“大龙,你入戏太深了。”


 


胸中那口气,倏然就散去了。


 


郑云龙本来想说“我们亲也亲过了,抖也抖过了,泪也流过了,耳朵也红过了,现在你来告诉我,只有我入戏太深?”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笑起来,不知道在笑谁,点点头,态度很温和:“好,我知道了。”


 


他向前走,而阿云嘎还留在原地。他发觉他没跟上,就回头去找:“老班长!要门禁了,咋的,不睡啦?”


 


阿云嘎比他轻了几十斤,被拖着走,全无反抗的余地,却一直看着他。


 


“干嘛啊这个表情?老子就是检查检查你的革命意志坚不坚定!”他撞了一下阿云嘎的肩膀,笑出了平常的骆驼相,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好同志!你通过考验了!以后会是一个英雄父亲!继续保持!”


 


第二天,郑云龙就昭告天下,他把班花追到手了。


 


所有人都骂他不要脸,看他那个得意洋洋志得意满的嘴脸,找打。但没人知道那颗支撑着一百八十斤骨与肉的心脏经历了怎样的破裂与重组,遗留的残骸在肺腑的哪个地方堆积成了山海。


 


 


 


【4】


 


多年以后,三十九岁的郑云龙在他们的秘密基地,抽着烟,望着不远处的灯火,跟阿云嘎讲:“我说了谎。”


 


阿云嘎问:“什么谎?”


 


郑云龙说:“我没有结婚。”


 


漫长的沉默。


 


阿云嘎的声音完全颤抖:“……你说什么?”


 


郑云龙又抽了一口烟:“我没有结婚。”


 


事情本来在那个冬天的晚上就已经结束,悬崖勒马,没人能想到中途出了srrx那么个节目。尤其是阿云嘎,他在那之前上过很多综艺,也没见有什么影响力,谁能想到郑云龙那个装微信都要命的家伙真的会来?谁能想到那已经死了十年的一见倾心能这样死灰复燃,朽木逢春?


 


郑云龙是个天赋绝佳的宣泄式沉浸派,在舞台上就是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大杀器,没有人能硬接他的眼神而不被他的情绪席卷,每一次对唱都像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情歌尤甚。多年之前阿云嘎还能够昧着真心说出“以后你就会遇到更好、更值得的人”,一部分的权宜之计,一部分的真心实意,那个时候大家都很年轻,对未来还有许多期待。可时间过后,事实也证明了事实,有些心一动这一辈子都回不了头,未来漫长的时间都在等着将就或者重逢。他们在相逢的第十年重逢,还是那两颗会散发奇异香味的心脏,放开过一次的手,怎么能够再放开?


 


阿云嘎在那段时间频繁地做梦,梦见郑云龙一遍一遍跟他说“要么现在,要么永远都不。”他做了挺长时间的心理建设,不仅仅关乎情爱,也关乎尊严与原则,他终于做好了一切准备,选择了一个相对庄重的时间点——srrx节目录制结束当天——虽然熬了通宵,也算是盛装出席,打算做一场时间跨度巨大的扭转。


 


他们是何等的默契,波光粼粼的梅溪湖边,一个对视,便一目了然。惺惺相惜,伯牙子期,仿佛只靠眼神就能交流。


 


然而郑云龙抢在他之前开口,说:“嘎子,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你得帮我保密。”


 


阿云嘎打了好几天的腹稿堆在喉头,终于是绅士地一颔首,讲,你说。


 


郑云龙:“我结婚了。”


 


他甜蜜一笑,天衣无缝:“我不想给别人知道,你谁也别说啊。”


 


“……恭喜啊。”阿云嘎习惯性张嘴,却基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人呢?”


 


“这会儿可能在非洲喂大象吧。”郑云龙笑了一下,“半点不安定的,我们一年见不了几回。”


 


阿云嘎也笑了一下:“是像你会喜欢的。”


 


他无话可说,就又说了一遍:“恭喜。”


 


不知是谁向谁开了枪,嘭。


 


原地留下了一具尸体,就地安葬。泥土潮湿生涩,没有光。


 


“你……你……”阿云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似乎有血,整个人剧烈颤抖,好像即将坍塌,随风散落,“你为什么……?”


 


为什么呢?郑云龙想。


 


因为我从小学到的男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要叫你晓得时不再来。因为看到你一路走来多么艰辛,不敢去做你的世界里一堵将倾的墙。因为想做你的荣耀,受不了哪天就成了你的耻辱。因为高估了自己的铁石心肠,害怕这一次旧情复燃对你来说这只是一种消遣,用来维持炭火不灭,而我却在每一分每一秒里把自己燃尽。因为不敢拿你冒险。因为永不得到就永不失去。


 


总之一念之间,覆水难收。


 


他有太多的话想说,有太多的借口可找,到头来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来,阿云嘎已经整理好表情,恢复了常态,说道:“算了。”


 


“没结就没结吧。”他低下头,看不到表情,声音重归平静。“都过去了。”


 


郑云龙又说:“可是我后悔了。”


 


阿云嘎的声音乍一听还是平常,最后的尾音却露了怯:“……后悔什么?”


 


“后悔对你说了谎。”郑云龙转过头看他,眼里有火焰般的光芒,“我还爱你。”


 


他一跃而起,跪蹲在狭窄的女儿墙上,一侧就是二十米的断崖,感觉风再大点就能直接下去了。他抓住阿云嘎的手腕,鼻尖抵着他的鼻尖,视线抓住他的视线,那双魅惑众生的眼睛流下两行泪来,火却烧得更旺:“阿云嘎!我后悔了!我还爱你啊!”


 


他看着阿云嘎绷直的喉线,脑子里全是这个男人二十岁时薄如蝉翼的样子,那时候他伤痕累累,对世界带着一股修道士一般的拒绝。美得如何冰冷华丽,像冰雕一般惊丽而易碎,比蓝色的海风还要美。


 


二十年前,他是如何热烈地爱着他,如何热切地想着要把自己焚烧殆尽才能把他融化。他太用力了,也太骄傲了,走的时候明明千疮百孔狼狈不堪,却还是不愿意露怯。十年后,那个人认了输回了头,他却虚构出了一个风一样自由、永不停歇的新娘,要玉石俱焚,要两败俱伤,要他也尝他尝过的酸楚和屈辱,要他也晓得痛和后悔。


 


多年以后,郑云龙才知道,那叫做恨。乐极生悲,爱极生恨。


 


幸福唾手可得,但人们总是错过。


 


可是怎么办呢?还是爱他。


 


他哭得弯下了腰,好像没有抬头的力气,只能死死抓着阿云嘎的手腕,那是世界的最后一根浮木:“怎么办啊……我还爱你啊……”


 


阿云嘎嘴唇抖得基本说不出完整的话:“郑云龙……你不要太过分。”


 


“我后悔了!”他还是哭,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阿云嘎!我后悔了!”


 


可他已经不是孩子了,而无理取闹只能是孩子的特权。


 


“我今天只是来跟你吃顿饭!你撒手!”阿云嘎奋力挣扎,没有眼泪,声音却支离破碎,“我孩子都五岁了!郑云龙!你是个混账!我不是!”他声嘶力竭,“撒手!”


 


他年少时活得胆战心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三十岁的时候,混出了一点名堂,终于不再被生活牢牢掐着咽喉,好歹生出一点以前遗落的少年气,准备好了孤注一掷,任性妄为,却被一道裹挟着冰棱的海潮狠狠拍回孤岛,一身的血窟窿。老天在借着谁的口嘲笑他:你从来不被眷顾,你还不明白?


 


他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一切,接受了平凡生活的平凡走向,在温暖黑暗的洞里生活得很幸福,为什么又要硬把他揪出去,面对寒风,暴晒冬阳?


 


“郑云龙!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你他妈凭什么啊?!”


 


阿云嘎已经十年不曾流泪:“你口口声声说什么爱爱爱,你哪里爱了?你说爱就爱!说来就来!一切必须按着你的步调走!不高兴了转眼就抽身而退弃舟登岸!我敢跟你走的时候你骗我!你现在想通了又要来逼我!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吗?你怎么这么自私?你他妈的凭什么?!凭什么啊!?”


 


时间与距离已经治愈了他的青春妄想,爱恨滔滔,一笔勾销。他四十岁了,早已没了那个为了一个人对抗全世界的勇气与心力,错过就是永远错过,除了哭,别的他一概做不了。


 


他歇斯底里:“你就是个混账!”


 


两人互相揪着,又互相推拒,对着粗喘了一会儿。


 


郑云龙与他面贴面,用脸擦掉了他滂沱的泪,哭着笑起来:“‘阿云嘎郑云龙夜深人静在老居民楼天台抱头痛哭’,这事儿要被人发现,明天一准儿要上头条。”


 


阿云嘎又哭又笑,给他劈头盖脸一顿骂,尽兴处还要夹杂几句能把舌头弹发麻的蒙语。他心中的警报已经解除,他心里知道,两人二十年的关系断不可能因为今天这吵一场架就被破坏,事情说清楚,也许还能更好。他清清嗓子,准备打个小结,郑云龙却忽然把他往里一推,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站起来退了两步。


 


阿云嘎被推得跌下了女儿墙,坐在了天台的地上,而郑云龙这一退,半个鞋跟都悬空了,再往后去一点,就会坠下去,九楼,近三十米高,足够叫人粉身碎骨。


 


郑云龙张开双臂,露出一个神采飞扬的笑来:“你应该庆幸我不是个唱戏的,不然我现在就给你唱一出霸王别姬。”


 


一时间星月斗转,风云变色,这寂寥的天台好像忽然变成了那间漆黑空旷的戏院,一束孤零零的聚光灯划破长夜,在观众席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扮演霸王的段小楼身上。而郑云龙站在那悬崖边缘,远处的灯火穿透他材质半透的衬衣,有风包围他,掀起他的头发和衣领,好像下一刻就要带他离去。


 


这一刻他忽然像极了那个程蝶衣,在经历了荣华、衰败、离乱和破灭的十一年之后,再一次与故人相见,美丽、决绝,一如当年。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笑了一下,眼中是他只有在舞台上才有的疯狂:“可惜我没有一把好剑。”


 


阿云嘎终于清醒过来,差一点就将再次被那个混蛋蛊惑。他提醒自己,郑云龙是个疯子,从不仁慈。


 


郑云龙笑着走出好远,在女儿墙上来回踱步,像在悬崖上走钢丝,姿态轻狂,摇摇欲坠。


 


阿云嘎吼他:“郑云龙,你小心点!不要命啦?”


 


郑云龙答道:“我已经是历史了,命还重要吗?”


 


他每走一步,阿云嘎的心就跟着死去活来一回,就要不堪重负:“郑云龙!”


 


“人都会死,阿云嘎。”郑云龙低头看着他,眼神如何平静悲哀,几乎透出了某种神性,“但愿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你不会太遗憾。”


 


阿云嘎说:“遗憾没什么,人生都是遗憾。没有人不遗憾。”


 


郑云龙站在那儿,看着他,想了一会儿,妥协了:“你说得对。”


 


 


 


 


【5】


 


《方生》是个荒诞的黑色幽默。


 


开场是那段关于江湖与飞花与美人与刀的念白,和那个男人的背影。那个男人没有姓名,可能是“我”的父亲、兄弟、挚友或者臆想,总之他死了,用最庄严的方式给出了某种训诫。“我”可能一辈子都弄不清训诫之下那层盲目巨大的东西是什么,但清楚那东西的力量。


 


主人公方生就带着这么个莫名其妙的背景登了台,可能经历了酷烈的命运,可能是个疯子,总之心里有一道巨大的伤痕,形象颓废、潦倒,神色惶惶,是个一文不名的作家。


 


他写过一篇《孔雀湖》,被嘲讽为《天鹅湖》的劣质山寨版,很多压根没看过他的书的人参与其中,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不知道《天鹅湖》其实是一部芭蕾舞剧。人类自负又愚蠢,承认经典,拜服权威,却很难睁开眼睛看看身边的世界。


 


他接着又写了《小猫》,开头第一句是“他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一只猫,他曾像爱一个人一样爱它。”可他通篇不再提到小猫,转而开始描述一团不知所云的暗黑意象。


 


很怪,很荒谬,吸引了一个同样荒谬怪诞的出版商,那胖子远道而来,表示欣赏他的才华,二人相见恨晚、把酒言欢,酒过三巡,出版商举杯一番豪言壮语:如果你能抓住机会,我可以让你成为这时代最神秘最睿智的预言家。


 


出版商给他安排了一次采访。


 


记者提问:“‘黑色的阴影’在你的书中反复出现,形象变化多端,有时黑云压城,有时阴魂不散,这其中是否有某种隐喻?对这个时代或者别的什么?”


 


“啊?”方生在镜头面前手足无措,僵硬得像一尊石像,“我我我……我写的就是……一只黑猫啊。”


 


出版商大发雷霆,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他浅薄愚笨,说自己大失所望,来得风风火火,走得雷厉风行。


 


远大前程还未开始就已夭折,方生再次回到低点,也不是跌下谷底,他压根就没有爬上去过。


 


后来,方生认识了一个女人,一个陪酒女,她管自己叫妓女。他打心眼里觉得她没那么不堪,跟人喝酒、睡觉,在这时代里司空见惯的事,只是托词不一,但她坚持这么叫自己,自嘲之外还有点幽默。


 


她算得上是他唯一的读者,在一次醉酒后对他说过:“我活着没什么意思,但您应该活着。”


 


这是方生三十多年来听过的最好的一句话。


 


但活着很艰难。这个快餐时代,很少有人愿意安静地看一本不知所云晦涩难懂的新书,大家要么看经过时间检验的经典——看古典,看大师,要么看抖音看快手。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人们的时间太宝贵,沙雕视频长了不行,最好一分钟以下,进度条长过五分钟就基本拉闸。男男女女相爱,一个月不上垒就是人间奇事。


 


方生笔耕不辍,但穷困潦倒,不可终日,最惨的时候要用妓女陪酒来的钱苟延残喘。有一天,他想到死。


 


他在舞台中心旋转、高歌,在漫天飘落的红色纸花间,好像找到了一条光辉灿烂的康庄大道,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孔丘生前被人描述为丧家之犬,死后才得以封圣。梵高活着时最贵的画三块一幅。曹雪芹死的时候《红楼梦》才写了一半。布鲁诺在鲜花广场上被当众焚烧,只因为他提前三百年发现了宇宙无限。”


 


他拉住妓女的手,把揉皱成一团团纸钱一般的稿纸塞到她的手中。他的眼中燃烧着可以焚烧一切的火焰——舞台剧没有特写镜头,但郑云龙就是演出来了,只有他能演出来,他的眼睛就是为舞台而生的。


 


他唱:“人世混乱巨大又危险,他们身处其中嬉笑怒骂又不自知。没有人可以让他们醒来。我可以让他们醒来。等我死了,就有人来读我的书。你将不用再做你不喜欢的事,你可以去世界之巅蹦极!”


 


灯光全灭,黑暗笼罩尘世,只有一束聚光灯追着他,只有他是亮的,他来回走动,激烈,动荡,毫不安定,光里还有一片红色的裙裤,是妓女一直在追逐他,可是总没有追上。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音乐随着他们错乱的舞步越来越高亢,及至顶点,戛然而止。


 


她十厘米的高跟鞋应声而断,她像个木偶一样摔在地上。


 


冷光亮起,音乐变调,他乍然回头,神情魔鬼般冷酷。他唱:“你去买油漆鲜花和蜡烛,我去买鸡和兔……我要盛大!”


 


他跪到她的身边,抱起她,他们颈脖纠缠,像夏加尔画里的形象,她在哭。而他在唱:“代我去世界之巅蹦极!听说那里的日出美如天堂!”


 


她问:“为什么要买鸡和兔?”


 


他答:“因为世人皆冷漠,只有更多的血和死亡才够惊心动魄。”


 


唱段结束,在如雷的掌声中,他躺到白色的蜡烛中间,服下了她亲手递给他的药。


 


黑暗再度降临,舞台上只剩下了她的半身。在精心设计的灯光和妆发加持下,她美得触目惊心又纯净无瑕,像一片未落的初雪,一个未经世的魂灵,所有人都被那纯洁的灵魂震惊,这一霎那使她同她的过去彻底割裂开来。


 


她的声音也是极美的,遥远又空灵,不像从这世界上来:“您跟我讲过虞姬与霸王,讲虞姬帐中宵舞,讲霸王不渡乌江。”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代替他死了。她给他留下一段视频,在屏幕里看着他微笑,说,这条命算你死的,算你死过一次。你就当第二次活,下次想死的时候,也再等一等,我知道,还有人愿意替你死。不要下来找我,你知道,妓女变成的鬼很可怕,你敢来,我就咬烂你、撕碎你、吃掉你,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他跪在她的尸体旁痛哭,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孔雀和猫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猫是黑猫,身上一根杂毛也没有的那种。孔雀是白毛,但带着一点灰,像身上落了一层陈旧的雪。


 


它们是吵着嘴出现的。


 


猫说:“怎么哪里都有你这个老不死的?”


 


孔雀嗤了一声:“这是我想说的话吧!猫!机会主义者和叛徒!”


 


方生愣了一会儿,常人早被吓死了,但他不太正常,还爬起来拍了拍衣角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灰尘,着装落魄,态度却很周正:“两位从哪里来?”


 


孔雀朝他行了个极其华丽的大礼,回答他:“一片湖边。”


 


他又问:“哪片湖?”


 


孔雀说:“您不曾见过。”


 


猫嗤笑,跟方生讲:“在那里,月季会生锈,水晶会腐烂。二十个世纪以来,除了在枯萎的龙血树和腐臭的沼泽间慢慢变老,它什么也没干。”


 


孔雀说:“我在沉思。”


 


猫又笑它:“沉思什么?”


 


“沉思人为什么活着。”


 


“想明白了吗?”


 


“当然没有,这怎么想得明白?”


 


猫做出绝倒的样子:“那你想了两千年,有什么意义?”


 


“愚蠢。”孔雀看着猫,声音很悲哀,“沉思是最有力量的事。除了思考,你还有什么能跟畜牲区别开的特质?噢,你本来就只畜牲。”


 


孔雀旋转,舞蹈,华丽的灰白色羽尾铺展开来:“牲畜汲汲求活,或因其本不知死为何物。可是人知道,人是已知世界唯一知道‘死’这个概念的物种,所以我想不明白,人为什么不去死?”


 


猫说:“有病。”


 


孔雀望着天:“这是极有意思的事。”


 


方生看他们越聊越欢,不知道自己该干嘛,尴尬道:“两位……”


 


但是没人理他,孔雀和猫一前一后窜进浴室,站在高处——洗衣机和洗手台上——审视妓女的遗体。


 


她躺在满浴缸的白沙上,一堆纯白蜡烛中间,一地的血。


 


方生低下头,沉痛道:“死的应该是我。”


 


猫说:“你不能死。”


 


方生:“为什么?”


 


猫:“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能。”


 


孔雀说:“你要爱,就扔不开人世,我想不出还有哪儿是更好的去处。”


 


猫打岔:“这话谁说的?康德吗?”


 


孔雀说:”我猜不是他,他只喜欢说宇宙和秩序。”


 


猫:“有点像徐志摩的手笔。”


 


孔雀:“可拉倒吧,你对徐先生有什么误解?这个翻译腔,明显是个欧罗巴人说的。”


 


“弗洛伊德?”


 


“也许是吧……你管他呢?”


 


方生:“两位……”


 


孔雀转向他:“你对这个时代失望,不就是因为它冷酷无情?你要呼唤爱,你就得活着。”


 


方生着急解释,又犹豫了,有些困惑:“我不是要呼唤爱!我只是……预感到了某种……危险。”


 


他神色惶惶,不知所归,望着台下的观众,惊丽的眼中只有茫然:“你看看这个国家的人,来来回回,走走停停,朋友圈里个个笑颜如花,事业有成,阖家幸福。拥挤地铁里却皆静默矗立,脸上没有快乐,总是疲惫不堪。”


 


舞台渐渐暗下来,方生走到光下,最后只剩下了他,他唱:“少有人知他为谁工作,少有人爱自己的生活。或许这代人在照片以外再也无法获得幸福,但这个国家的未来掌握在他们手中。”


 


一束蓝光照亮了孔雀:“你想做个先知?”


 


“得了吧,先知都是要被绑在广场上烧死的。”一束红光照亮了猫,“呼唤爱吧,世界需要爱。”


 


一阵眼花缭乱的炫光,故事发生了转折。


 


孔雀和猫用灵异的力量重新布置了死亡发生的浴室。白沙凭空变多,淹没了一切,整个房间就只剩下海一样的沙,血在沙上蔓延,成了某种图腾式的形状,像孔雀的羽尾和猫的爪印。蜡烛同时燃烧起来,火光冲天。


 


录制的视频也随之变化,在当中看来,一切都是她自己布置的。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死亡算得上庄严盛大,视频被那种灵异的力量同步上传到网络,在被封杀以前,引起了轩然大波。


 


血、火焰和死亡都具有力量,她最后的美丽与纯洁也叫人心惊胆战。她在火海中恬静肃穆,仿佛一位古代的祭司,对着镜头做最后的宣言:“我喜欢您讲的霸王和虞姬,如果您也像霸王,为了那样严肃的理由而决定去死,那我的责任便是和她做同样的事。”


 


警方上门对这件事进行了简短的调查与问询,方生在警局里颓丧而坦诚,将除了猫和孔雀之外的事全盘托出——当然说了也没人会信——他提供了一切构想、动机和毒药,但视频完整地证明了他的清白。最后给笔录签字的时候方生才知道了她的名字,她以前不愿意讲,被问及便道没什么好说的。若真依她所言,叫“妓女”就很好。可方生觉得叫“妓女”不尊重,非亲非故又不好直接给人家起小名,就只能不尴不尬地叫一声“诶”。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所有人都耳闻了这个故事——一个美丽的妓女为了一个落魄的作家去死,死的时候纯洁得像一位天使。


 


无数人去看方生的书,企图在当中找到某个问题的答案。所有人都在问她的缘由,缘何在这个时代还能为了爱情把自己点燃?


 


人们羡慕那个落魄的作家,想要被爱,想要一个愿意为自己去死的爱人,可人类自私又愚蠢,想要,又不敢给。所以他们去他的书里找答案。


 


最终没有人相信,那根本不是爱情。他与她甚至不曾相爱。他们干过最亲密的事,只是在一个暖气故障的寒夜拥抱着取暖。这个时代没有爱情。可没有人相信这件事的发生,不是因为爱情所致。没有人相信她是真的企图在这个时代里寻找某种失落的大义,某种牺牲,给出某种警示,可人总是看到最肤浅的爱恨生死。


 


他们要,就有人给。


 


出版商们蜂拥而至,他们游说、展望、大言不惭,以光辉前程相许。


 


最终,一个最当红的书商拔得了头筹,当年国内最畅销的十本书有六本出自他手。他高大、英俊、衣冠楚楚,举手投足带着真正上等人的优越。


 


书商这个角色当时有很多人竞争,综合了各种条件和明星效应加持,出品方最中意的是阿云嘎,但阿云嘎因为当时档期不合适,最终未能参演。


 


在书商的营销下,《孔雀湖》和《小猫》几度再版,几度脱销,主打的关键词是“精神桃花源”和“时代暗影”,其实谁敢说自己是在写时代?谁知道时代怎么写?谁又知道桃花源有多美?但人们习惯为这种高雅的营销买单,好像你的书柜里没有这两本书,你就不够关心时代,不够追求精神自由。就像没有《人类简史》你就不够关心自己,没有《时间简史》你就不够关心宇宙,而真正有多少人读过、并为之思考,的确还有待考察。


 


一年后,方生已经成为了国内最炙手可热的作家之一,许多知名书评人为他的书撰稿,大赞其敏锐,也有人斥他过于悲观。有的是买评,也有好几篇大儒自发。总之书界内部对他书中的观点褒贬不一,但都愿意承认这个刚刚三十的年轻人在中国书坛中的名字。


 


在这当口,书商跟方生商量写新书的事。


 


“《孔雀湖》与《小猫》的使命已经基本结束,现在这个量,基本是该买书的已经人手一本,不买的永远也不会买。”书商擦着自己的金丝眼镜,“我们要开拓更大的市场。”


 


方生说:“我不懂。”


 


今时今日,他也已经衣冠楚楚,但眼神与其华丽周正的衣饰并不匹配,成功来得太快,他还没有回过神来。


 


书商:“你该写一本新书了。”


 


“什么书?”


 


“名字我都给你想好了,就叫《那个女人》。”


 


方生想了一会儿:“……写当下新型的男女关系?”


 


“写那个女孩儿,就一年前为你死了的那个。”书商摸出一张纸,“不要担心,大纲我已经给你写好了,你看看。”


 


方生接过,看了一会儿,直接把纸吓掉了:“这不行!”


 


书商:“为什么?”


 


“我跟她……就是朋友,我们不曾,做过……那些事。”


 


“谁在乎呢?”书商说,“艺术创作而已。”


 


“这是杜撰!”


 


“是艺术。”


 


“我写不了!”


 


“我们签了约。”书商说,“如果你不想身败名裂,我叫你写,你就得写。”


 


“我不行……”


 


“你以为你真的是‘先知’了?”书商忽然沉下脸来,站起身,把方生圈在沙发里,一个禁锢的姿态,像是地狱来的魔鬼审视献祭的羔羊,“只是营销而已,营销,懂?”


 


方生被吓住了,他不曾见过书商绅士之外的另一面。


 


“我知道你还认识一些写书的朋友,住地下室的那些。”书商笑起来,“你以为,你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是思考更深刻?”


 


“文采更斐然?”


 


“字句触碰时代的痛点?”


 


“不是的。”


 


“是因为有一个女人为你轰轰烈烈地死了。”


 


“那些人来买你的书,是想看你吗?”


 


“不是的。”


 


“是想看那个女人为什么要为你去死。”


 


方生:“她不是为我死的!”


 


“谁管你!”书商笑道,“他们要,你就给。”


 


他迫近,低沉的嗓音像丧钟的余韵:“他们掏钱,你明不明白?”


 


方生说:“我不为了钱……”


 


书商一阵狂笑。


 


“那你为了什么呢?”他问,“为了名誉?为了爱情?为了忠贞和自由?为了荣耀和梦想?”


 


他又是一阵狂笑,滑步到舞台中央,面对着所有观众,嚣张肆意地挑衅:“谁不想啊?哈哈哈,谁不想啊?”


 


他问所有人:“谁不想啊?!!”


 


黑暗降临。


 


“听我的,好吗?”光再亮起的时候,书商半跪在地,捡起了那张被扔掉的大纲,放回方生手中,“我能让你一步登天,也能叫你一文不名。”


 


“听我的。”


 


方生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从一开始看上的就不是他的书,而是那个在网络上风靡一时的事件。他想要包装的不是他的孔雀、猫和他预感到的那种危险,他只是想要贩卖一个美丽女人叫人热血喷张的死亡。方生莫名有点怀念最开始那个胖子,那家伙虽然骂他肤浅愚笨,但看上的的确是他笔下的那团荒诞的、不知所云的阴影,而非一个至邪至纯、以死出位的女人。


 


“谁都想要爱,要自由。”书商说,“可在这里,你不够强大,不够富有,你又哪里有自由?”


 


又一年后,《那个女人》面世。


 


半自传性质,在书里,那个女人集一切幻想与欲望于一身,她与方生相逢在声色犬马之中,但他一眼看透了她风尘后的纯真,而她也一目望穿了他落魄皮囊下的灵魂,命中的相遇,生来就该遇到彼此。然后是如火如荼的爱情的发生,至淫至浪的肉欲,纯净无暇的梦想和远方。然后是生活的无情,是争吵、面包、虚妄与破灭,走上最后盛大的消亡。


 


三流的爱情故事,披着“时代先知”的皮囊,他笔下的文字确有奇韵,一切都仿佛笼罩着一层阴霾,隐隐透着不详,就是在爱情发生到最极致时,那种不详也缭绕不散。女人们享受自虐,愿意被那层阴霾留住,也欣赏作者的诚实。男人们也爱他笔下的女人,至妖至邪,至善至美,如雪的白沙上,大火熊熊燃烧,她堪比缪斯与阿芙洛狄忒,至高无上的女神。


 


算是部佳作,书商也的确是个人才。《那个女人》八月发售,当月登顶,成为年度爆款图书,甩下榜眼十万八千里。


 


方生也算是彻彻底底功成名就,后来他又做了很多事——接受采访、参加节目、给某某电影挂名编剧。也再写过几本书,方向都靠书商严格把控,书商了解市场。后来的那些书里,孔雀和猫的形象仍旧反复出现,神出鬼没的一些小地方,算方生最后的一点执着。


 


多年后,方生独自坐在富丽堂皇的阁楼上喝酒。他仍旧衣冠楚楚,眼神也能与其衣饰相匹配,是个合格的上等人了。


 


他的孔雀与猫再次造访。


 


猫还是黑猫,像无星无月的黑夜,皮毛光滑,可见其生活滋润。孔雀却老了,瘦得像一捆枯木,几乎承受不起自己华丽的羽尾。


 


猫跟他打招呼:“老朋友,十年不见。”


 


方生也想打个招呼,还没开得了口,就被孔雀劈头盖脸地打断。


 


“你的荣华富贵,靠的是贩卖她的死亡。”孔雀的声音苍老得不成样子,“你是个混账。”


 


方生愣了一会儿,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苍白,茫然失措,像个走丢的孩子。他喃喃:“我是个混账。”


 


“你得到了一切。”孔雀尖利的喙凑近他的眼睛,问他,“你快乐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想要呼唤爱,想要警醒一些人,最后你自己沉沦了进去。你自己陷入了这些虚幻的洪流,血管里流着金钱和迷药,身边环绕着娇妻和情人,跟最成功的男人称兄道弟。你得到了一切,现在回答我,你快乐吗?”


 


方生面目空白,流下泪来:“……我不知道。”


 


猫对着台下的观众说:“那笨鸟是个老疯子。”


 


“我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方生方死。”孔雀对方生说,“你参一参。”


 


猫:“活了两千年,迂腐不堪。”


 


孔雀继续说:“经济腾飞,暗恋生发,一切都是这样,事情向好的时候,是最美的。一切都是这样。”


 


“听听,方生方死。”猫吹胡子瞪眼,“相对主义的诡辩。”


 


“你还记得我最开始对它的评价么?”孔雀朝台前的猫投去轻飘飘的一眼,“机会主义者和叛徒。”


 


“你这个死神的传令官!”


 


“你的本质就是个叛徒,所以你能活得很好。你要与我讨论哲学,那不行,我的学说都不构成体系,每个所谓的哲学家都得有一套严密逻辑系统的宇宙观,那我称不上。但你要知道,哲学本来就是一个外来词,跟我说不着,根本就不是一个体系。尼罗河、恒河、还有幼发拉底那边,都不是一个体系。”孔雀说,“我们有我们的神话、诗歌、戏曲、画和美人……只是有越来越多的人忘记了这件事。”


 


猫:“所以说你腐朽!你不能拒绝发展和变化!”


 


“我当然不拒绝变化,如果它是好的。”孔雀又转向方生,“现在,你告诉我,你快乐么?”


 


“我不快乐。”方生僵直如同木偶,灵魂仿佛已经升天,他懵懂地流着泪,“可是以前穷的时候,我也不快乐。”


 


猫说:“可你现在比那时候更快乐!”


 


方生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孔雀说:“我活着时还说过一些话,我记不太清了,关于梦和蝴蝶……”


 


黑猫忽然暴起,把孔雀扑翻在地,嘶吼着,爪牙雪亮。嘶声唱着:“他快乐!他快乐!他说的话谁都要听着!他可以爱他想爱的所有人!养老虎!养鲸鱼!去世界之巅蹦极!哪里有那么多不快乐!你从那片湖边来,月季生锈,水晶腐朽!你肮脏!你丑陋!你垂垂老矣!全因你思考太多!你为什么不能轻松活着!”红色和白色的灯光疯狂闪烁,孔雀华丽的羽尾四散开来,被血色的玫瑰铺满。


 


最后,长达三分半的绝对黑暗后,光效回归了静谧的蓝白条纹,打在人身上,像病号服。


 


舞台上所有布景都不剩下,只有一片白幕,方生和那个肥胖的出版商在幕前相撞,指着对方的鼻子狂笑。英俊的书商穿着一身白褂出现,拿着针管,一群咋咋呼呼的人围上来,要把胖子拉走,但胖子力气奇大,一群人风风火火扭成一团。


 


方生一个人落了单,缓缓走到舞台最前端。他的神色几经变换,几时清明,几时癫,最后化为了一个泫然欲泣的笑容,面对着台下的所有观众,像看着一个故人说。


 


 “诶,你还好么?”


 


【6】


 


《希拉草原》在天台上响起。无法听懂的语言,像谁心底空洞的呢喃。


 


郑云龙悠闲地晃着腿,听了一会儿歌,过半了,才慢悠悠接起来:“喂?”


 


“大龙啊。”阿云嘎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杂音很大,人还在路上,“对不起啊,这一路太堵了,让你等久了,我再转两个路口就到啊。”


 


郑云龙说:“没事,不急,慢慢来,注意安全。”


 


阿云嘎在那头说,诶,一会儿见。


 


郑云龙放下电话,跟面前的人说:“他快来了,你走吧。”


 


被他推倒在天台上的、他臆想中的、二十岁模样的阿云嘎向他倾身而来,姿态轻盈而决绝,如同扑火的飞蛾,悬挂在悬崖边缘亲吻他,唇齿相触的刹那,化为了流光溢彩的、淡蓝色的半透明碎片,在静谧的夜色中散去了。


 


不远处灯火熙攘,这片老楼却安静破败,如同坟墓。


 


《方生》之后,郑云龙有很长一段时间分不清楚虚幻与现实。他本来就是个天赋型的沉浸派,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是完全沉溺,入戏快,出戏慢,这一次险些没走出来。没走出来,就演不了下一部戏。


 


有些时候他甚至怀疑,现在的这个快要被写进历史书的音乐剧演员郑云龙只是他的想象,现实中的他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是个疯子,他情愿是死了。


 


他抬脚准备从女儿墙上下去,他跟阿云嘎约好在北舞校门见面。


 


可他抬脚的一瞬间,说不清是因为眩晕,还是风,他向后仰了一下,无处抓拿。


 


坠下去了。


 


九楼,三十多米,足够他粉身碎骨。


 


他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意识到自己来不及找个信仰皈依,来不及为任何错误忏悔,来不及为任何遗恨辩解,来不及向任何人告别,就要死掉了,死在2029年9月1日晚上的7点04分。


 


他在坠落中好像偏转了一下头,视线好像穿过了灰墙和老树,到达了北京车水马龙的高架桥上,在橙黄色的路灯下,与那个人隔空相望,那人有他臆想中惊恐的眼神。去到更远,跨过山川河流,回到家乡,日渐苍老的父母身边,母亲忽然心悸,靠进父亲怀里,两人一同望向京城方向。


 


可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他马上就要化为一只蝴蝶,飞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7】


 


郑云龙的葬礼,有十分之九以上的人与事主素未蒙面。仪式由圈内最有名望的大拿主持与致辞。他们说郑云龙是中国音乐剧的转折点与旗帜,他的一生稍显短暂,但灿烂辉煌,值得被永远纪念。所有人都黑色正装出席,女士们手握白色的丝巾,男人们鼓掌的时候,她们负责垂泪。白色的花海铺满了庭院和酒会。任谁来看到这个阵仗都会感慨事主的杰出,说一句这辈子值得,可值得与不值得,哪里轮得到他们分说?


 


酒会上人声鼎沸,停放遗体的内室便显得颇为萧索,这里只有亲戚朋友能够踏足。


 


阿云嘎来这里什么也没带,从早上来,在透明棺材旁边一直站到晚上,一句话也不说。直到肖杰老师带着09届的学生们到来,试图把他带走,他才终于回过了神来。


 


他痛哭,指天指地地骂郑云龙。


 


所有人都在劝他,肖老师带着几个男生想把他按住,但他跟被什么附身了似的,力气大得惊人,把他们都拂开了。有人撞到了墙角桌角,连肖老师的额角都被开了瓢。


 


可这流(真不懂这算什么敏感词)血事件对平素那么温柔得体的阿云嘎全无触动,他血红着一双眼,情绪全然爆发:“你们什么都不懂!我生气不是因为他是谁,做过什么,而是他竟然骗了我们所有人这么多年!”


 


有人在问,他已经分不清是谁:“他骗我们什么了?”


 


“他没有结婚!他根本没有结婚!”


 


又有人说:“他当然没有结婚,嘎子,你别吓我们啊。”


 


又有人:“他从来没说过他结婚了啊。”


 


有人拉他:“再说,他结婚还是不结婚,有什么重要的呢?”


 


阿云嘎轰然跪地,像炭火燃尽。他抱住后颈,把额头贴在地上,含糊不清、一遍一遍地说: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所有人都哭起来。


 


【8】


 


郑云龙看着烟头尽处那一星橘红坠落下三十米的高空,熄灭、破碎、飞散开来,像谁的骨灰。


 


他念起《霍乱》里的名句,字正腔圆,情绪饱满,像从远古而来、历经一切的一声悠长的叹息:“现在还能碰见不是因爱情而自杀的人,真是遗憾。”


 


他当然可以跳下去。


 


那么阿云嘎在送走了他的父亲母亲和大哥之后,又可以达成送走挚爱——就算是一厢情愿的妄想吧,反正也无从考证——的成就,人生就可以闹腾得像一场荒诞剧了。也未尝不是一种经历,至少不会沦为平庸。


 


……他又怎么舍得?


 


坠地的瞬间,他在夜风里惊醒,才发现自己睡了很久却并没有死去,而是一直在梦中哭泣,才发现梦里边想到更多的竟然不是阿云嘎和他们两个无始无终的爱情,而是四年前的那部剧里的那两只牲畜,还有那个愚蠢的妓女。


 


阿云嘎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不是《希拉草原》,是《I’ll cover you》,是了,是这首能借以毕业曲目之名永远隐藏身份的情歌。


 


“我快到啦!”阿云嘎在电话里说,“校门口不是太好停车,我饿死了,要不你下来,我们直接在那家烧烤摊见吧。”


 


郑云龙说:“好,你等着。”


 


顿悟有时候就在某个莫名其妙的瞬间发生。


 


他站起来,拍拍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三十米深的深渊,把这一场持续了二十年,又只在电光火石间发生的爱恨生死扔了下去,不再回顾,风度翩翩地下了天台。


 


在黑暗的楼道里,他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久违的炽热和通畅,在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以后,他终于再一次有了唱歌的兴致。


 


 


 


【9】


 


烧烤摊还是二十年前那一家,老板已经老了一大截,现在他的儿子在帮他。


 


郑云龙远远看见阿云嘎坐在他们以前常坐的位置,人行道边的一棵合欢树下。以前他们三天两头来这儿吃,两人、三四人、七八人都来过,那树开花的时候来,落花的时候也来,有时候盘里都会落个一两瓣,这群混小子就会起着哄叫盘子主人吃下去。小雅在的时候,阿云嘎帮她吃,小雅不在的时候,郑云龙帮阿云嘎吃。


 


如今四十岁阿云嘎坐在那树影里,明明就还是二十岁的样子。


 


郑云龙感觉自己的心就这么变得轻飘飘的,裹在云里,时光静好,尚未落座,已然开口:“嘎子,我这儿有一部新剧,双男主,你看看,有空接么?”


 


阿云嘎抬起头来,眼睛跟二十年前一样明亮:“咱两演?”


 


“废话,不是咱俩还有谁?”


 


“那我接了!”


 


 


 


fin.






励志从各个角度堵死他俩be的道路




谢谢阅读

【高杨/王晰】我在这里 Sono qui Vivimi (END)

荒狐:



*请勿上升真人←极其重要


*晰哥未婚设定,羔羊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灵感来自人间世2及急诊室故事还有相关的医疗纪录片,情节雷同是我借梗,如有冒犯立马删文。感谢愿意吃安利的小伙伴。


*作者知识匮乏,bug众多


*终于写完了






33


 


王晰沉默地等在抢救室门口,这一等就是31个小时。


等到第二天的上午,终于传来了好消息,温度退下来,高杨暂时脱离危险,转入了急诊重症监护室观察。


确认情况稳定之后,王晰匆匆地回了家,准备拿些换洗的衣服和一些必需品,却在门口遇到了自己的母亲。


“妈?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王晰看到自己母亲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半天没能理清思路,只好先开门把母亲迎进去。


“我问了川子,他把地址给我了。”王晰母亲放下手里的包,小心地打量着房间,“我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过来看看。”


王晰看了看乱成一团的房间,有点心虚,赶紧收拾沙发上堆成山的衣服:“有点乱,平时不这样。”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点点头,走到王晰身边接过他手里的脏衣服,“你别收拾这个了,你回来拿东西,拿完就赶紧回医院吧。”


王晰站着没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低头看向地面。


母亲看到王晰的反应,也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和你爸不知道你是咋想的,但是你做什么我们都没意见。”


“妈,我……”


“几年前你把一群朋友都喊到家里吃饭的时候,我就瞅着你和那孩子可能不太对劲,和你爸商量好了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们在一起。喜欢上一个男的,说出去不好听啊,咱们老王家也指着你传宗接代呢。”母亲一边回忆当初,一边走到餐厅麻利地收拾桌上没洗的碗筷,“可是还没等说什么,我们就听说那孩子出了国,你们俩没在一起。说实话,那段时间你不好受,我和你爸看着也心疼,可我们俩想着过去了就好了,缓几年。”


“等那孩子上完学回了国,我和你爸又紧张起来,还偷偷打听他去了哪个城市,知道是上海,再看你没什么反应,寻思着你大概是真的放下了,就准备给你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母亲把脏碗摞起来,放进水池,拿了块抹布走回餐厅低着头擦桌子。


王晰张口,声音沙哑:“我……我本来是想这么做的,可……”


“不怪你,我和你爸知道你孝顺,也知道他也是好孩子,怪老天爷不长眼。”母亲背过身去,轻轻抽泣起来,“我知道你们俩难,我都知道。昨天我去找川子的时候,他一开始还不肯说,后来看了李琦发的消息,说是进了抢救室,那么个大老爷们就在我面前哭得泣不成声的,我这心也疼啊。”


母亲止住哭泣,走到王晰面前,拉着他的手,缓慢而认真地说道:“我和你爸商量过了,真的,孩子,不管你是怎么打算的,我和你爸都支持你。哪怕真的治不好了,咱也别留遗憾。”


王晰弯腰抱住母亲,喉咙里发出压抑了很久的呜咽。


 


 


34


 


好在转入EICU的高杨很快便苏醒了过来,在观察了几天确认各项指标达标以后获准出院。


从医院回来,王晰进了家门就忙着收拾,虽然母亲走前帮忙整理过房间,但是这几天回来煲汤做病号饭还是把厨房又搞得一团糟。等他好不容易把厨房整理好,走到客厅便看到高杨弯着腰站在半人多高的鱼缸前。


王晰下意识凑过去看了一眼,鱼缸里有一条鱼翻了肚皮,飘在水面上,高杨正盯着白肚皮发呆。王晰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攥了一把,有几秒钟疼得几乎要抽搐,他转过身去深呼了一口气,调整面部肌肉努力地向上扯出一个笑容:“琦琦这几天肯定没来给我们喂鱼换水,一条鱼好几百呢,回头让他双倍赔偿。”


高杨楞了楞,接着点点头:“对,都怪琦哥,必须请吃饭。”


一边说着,高杨一边直起身来,走去厨房拿了一只透明的玻璃碗,又走回鱼缸边,轻轻抬起鱼缸盖子,拿着小鱼网朝着王晰挥了挥:“我还要他赔金鱼的丧葬费。”


捞鱼网伸进水里,吓得其余几条鱼掉头就跑,只有那条翻肚皮的小鱼随着被搅动的水浮浮沉沉,高杨踮起脚,一伸手,那条鱼就已经被网住了。


王晰看着高杨把小鱼倒进玻璃碗,试图去接碗,却被他轻巧地抬手绕开了。高杨眨眨眼,问他的意见:“一起下去埋了吧?”


王晰没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盯着玻璃碗。高杨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一手端碗,一手熟练地换鞋出门:“生老病死,鱼之常情嘛,能讹一顿饭也算它死得其所。”


听着楼道里传来的高杨的脚步声,王晰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这是第一次从高杨的口中听到死这个字。


 


 


35


 


靶向药被证明没有用处,高杨只能重新接受化疗来抑制肿瘤的生长,大部分的时间里不是低烧导致精神恹恹就是被副作用折磨得上吐下泻,血常规结果里白细胞血色素和血小板低的让人心惊。王晰实在不放心高杨的状况,委婉地提出要不要住院,却被高杨坚定地拒绝了。再三劝说也劝不动固执的高杨,王晰没有办法,只得联合了主治医生来给高杨下最后的通牒,本以为他总会遵医嘱,可没想到高杨竟然耍小孩子脾气说出死也要死在家里的话,气得王晰当即摔门而去。


诊室里只剩下了高杨和主治医生,一时间鸦雀无声。主治医生是个已经年近五十从医经验丰富的成熟男人,他看着低头沉默不语的高杨,叹了一口气,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子:“你为什么不肯住院呢?”


高杨并不回答,低头去摸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主治医生语气循循善诱,像在和他青春叛逆期的女儿说话:“快一年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拒绝一件事,每次你都是笑眯眯地说好,可以,我都听您的,我和别的医生还说你就和没脾气的泥人似的,一点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医生突然笑了一下,“也挺好,终于见着你带点火气了。”


“没有,我其实没那么好的脾气,那些都只是看起来而已。”高杨抬眼看了一眼医生,又挂上了温和的笑容,“你看,我只是习惯了这样的表情。”


医生轻轻皱眉:“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抗拒治疗?”


高杨歪头,有点不解又有些无奈:“我没有抗拒啊?化疗不是一直按时在做吗?我抗拒的只是那些……”


似乎是考虑应该如何措辞,高杨没有继续说下去,眼神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飘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医生面前的病历上,他缓缓开口:“医生,您进过重症监护室吗?”


“我从来没想到过清醒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


“我进ICU没多久就醒过来了,在那里待了5天,除了必要的睡觉,其余时候我都醒着。无事可做,只是醒着。”


“我进去第一天晚上,旁边转进来一个车祸病人,伤的很重,说是做了14个小时的手术,勉强吊着一口气出了手术室进了ICU观察。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听到心跳监护仪刺耳的滴声,医生围过去,喊肾上腺素,喊除颤仪,喊心肺复苏,喊了好多我听不懂的急救措施,喊到最后是病人家属,让他们进来看最后一眼。”


“那个女孩子趴在床边问医生说我爸能听到吗,医生说理论上应该听不到了,但是你还是陪他说说话吧。那个女孩哭着说了好多,说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说远在老家的母亲,说到不该让父亲独自骑车出门,我就想,有什么用呢?”


“后来还有一次,恰好赶上了家属探望的时候,有一个病人忽然就不行了,也是这样所有人都涌上去抢救。可能是没见过那架势,晰哥一下子就慌了,扑上来捂我的耳朵,又想用身子挡住不让我看,他说你就听我说话,别看别的,我嘴上说好,心里想的还是,有什么用呢?”


“人总是在做无用功。”


“我是学音乐的,对声音敏感,从ICU刚回家那几天,我躺在床上一闭眼脑子里都是萨博机的声音,是叫这个名吧?你们私底下喊这个叫打桩机,我知道。上了这个的基本没几个能救回来的,可是还是要上,明知道心肺复苏没有作用了,还是要按到肋骨全断才肯停手,就图个心理安慰。”


“这样子太难看了,我不想这样。”


“其实到了现在这一步,大家都知道下面要面对什么,我做好准备了,但是晰哥还没做好,所以我会努力配合治疗,化疗再难受我也会坚持,起码坚持到他能接受这件事那天。可我也得为自己留最后的尊严。”


高杨说完这些话,站起身来,对着医生鞠了一躬,转身向诊室外走去。


拉开门,王晰正倚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高杨走出来,他扯嘴角笑了笑:“没敢点,怕护士骂我。”


高杨抬手把烟抽出来,滤嘴处已经被咬成了扁扁的一片,随手将烟揉成一团,高杨没再看王晰,低头走到垃圾桶旁扔了进去:“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36


 


王晰忽然要给高杨讲睡前故事。


也不知道王晰从哪搞来了一本格林童话,每天晚上都要操着东北口音的低音炮从灰姑娘念到勇敢的小裁缝,从莴苣姑娘念到青蛙王子,声情并茂,绘声绘色。这让很小就独立睡觉的高杨觉得甚是新奇,每天洗漱完之后就早早地上床,拉着王晰要他给自己念童话。


然而过程并不顺利。


“灰姑娘的国家没有筛子是吗?豌豆倒进灰里还要找鸟来帮忙?”


“这小裁缝我没看出勇敢来,就看出是个心狠手辣的骗子,还当上了国王,此国药丸。”


“莴苣姑娘的妈吃不到莴苣就要死要活,把女儿送走倒一声不吭?”


“小公主生气了就要摔死青蛙,活脱脱的虐待动物,王子还和她结婚?”


王晰把书猛地合上,横了高杨一眼,脸色不善:“还要不要听了?哥给你念一个你拆台一个!”


本想继续吐槽的高杨立即乖乖闭嘴,还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绝不再打岔,只用圆圆的眼睛看着王晰,看得王晰一阵心软,认命地重新翻开童话集:“行吧,养孩子也没你这么麻烦的。”


高杨不说话,弯着眼睛笑。


可王晰一直念到自己都快睡着了,高杨还是精神奕奕地托着下巴盯着自己看,王晰很无奈:“小高杨,你还睡不睡,我怎么觉得你越听越精神?”


高杨歪头:“晰哥声音好听,不舍得睡。”


“不舍得也得睡,你要累死你哥啊。”王晰把高杨按回被窝,拉好被子,扭身将书放回床头,伸直了手臂去关灯。


高杨趴在被窝里,仰着头看王晰在黑暗中摸出手机来定闹钟,屏幕发出冷色调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有一丝憔悴。


这是王晰的另一个新习惯,每晚睡前都要定好持续整夜的闹钟,一小时一个,因为怕吵醒高杨而特意设定成了最短最轻的震动状态。只要短促的两次轻微震动,王晰就会条件反射一般地立刻醒来,蹑手蹑脚地起身查看高杨的状况。


这也是为什么王晰近来困得几乎能表演立地睡觉,早起做饭,晚睡讲故事,仅有的五六个小时的睡眠还要被一次次打断。


王晰设置完闹钟后还不放心,又准备挨个检查一遍,高杨突然坐起身来,从他手中抽走了手机,把那一串的闹钟全都关掉了。王晰伸手想要拿回来,高杨却把手机往自己枕头下一塞,然后果断地后仰躺下,把枕头压在自己的脑袋下面,打定了主意不让王晰拿到。


王晰叹了一口气:“小高杨,你把手机拿出来,有辐射。”


高杨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晰哥,我明天就去住院,今天你好好睡一觉行吗?”


“……”王晰沉默了几秒,伸手揉了揉高杨的头发,轻声说:“小高杨,你可以不去,没关系。”


高杨握住王晰的手,摇了摇头:“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晰哥,只要你在,住在哪里都没关系。”


 


 


37


 


办好住院手续以后,王晰拿出了搬家的精神往医院运各种生活用品,杂七杂八的箱子堆了一地,连高杨进出都恨不得要踮着脚。余笛来探望的时候实在看不下去,帮忙收拾了一下午,可这边刚整理好,王晰又抱着新的东西进了门。面对一房间的狼藉,三个大男人自暴自弃,溜出了医院去吃饭。


吃完饭,余笛要赶半夜的飞机去外地表演,剩下王晰和高杨慢悠悠地轧马路回医院。走了没几步,看到了一个电影院,高杨来了兴趣,拖着王晰就要进去,王晰怕高杨出意外,并不想陪着他胡闹:“这都九点多了,赶紧回去吃药洗漱睡觉了,你要是想看我们改天再来。”


“改天再说改天的,今天就当奖励我乖乖住院好不好?”高杨仍旧拉着王晰的手臂往里面走,王晰不敢让他太费力,只能半推半就地跟着,默许了他的任性。


两个人对电影没什么特殊的偏好,科幻大片会看,文艺片也行,喜剧也能跟着乐得前仰后合的,站在买票柜台前讨论了一会,最终买了时间最接近的一部歌舞片。


看电影总是需要特殊的仪式感,饮料和爆米花不可或缺。眼见着开场时间临近,王晰让买完了可乐的高杨先去检票进场,自己则去排队等爆米花,等他抱着一大桶爆米花进来的时候,电影片头的另一部片子的贴片片花已经播放到了尾声。王晰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电影屏幕,少男少女坐在泳池边告白,看上去挺甜又挺俗的剧情,高杨却看得目不转睛,直到自己坐下才转过头来。


“晰哥。”高杨声音软软的。


王晰正在思考该怎么安置这个大号的爆米花桶,没来得及回应这声呼唤,高杨似乎等不及一般,探过身子,偏着头准备吻下来,可这动作却被王晰怀里的爆米花桶挡住了,桶沿刚刚好卡在锁骨下面的位置。王晰被这意想不到的阻碍搞得有些尴尬,轻推高杨的肩膀,想要他先闪开等自己把爆米花放到一旁再继续,高杨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似叹息又似轻笑的声音,并没有停下动作,继续凑了上来,纸质的爆米花桶被压成了椭圆形状,溢出的爆米花滚落在王晰的腿上和外套上。就在这香甜的奶油味道里,高杨轻柔又带着执着和强势吻上王晰的嘴唇,王晰不明白高杨突然的情绪从何而来,只是本能地回应爱人的吻。


去他的爆米花。


等到两人分开,电影的出品片方已经轮转完了一遍,电影正式开始。高杨从王晰怀里的爆米花桶中随意挑了一颗含在嘴里,并不着急吞下,而是慢悠悠地舔表面的一层焦糖,等甜味扩散到每一个味蕾。可即便是吃得如此慢,王晰仍然放心不下,不时就要低声叮嘱高杨不要吃太多,意思一下就好,高杨含着已经没什么味道的爆米花一边看荧幕,一边乖巧地点头。


电影乏善可陈,两个人看的过程中并没有很多的交流,只是等到出了放映厅,高杨转过身问走在身边仍然抱着大半桶爆米花的王晰:“晰哥,你看过我演音乐剧吗?”


王晰迟疑了一下,皱了皱眉:“……没有。”随即又补充:“等你好了,你的音乐剧哥一场不落。”


高杨又扔了一颗爆米花在嘴里:“哈哈,不如去微博上看看有没有盗拍比较现实,要不问问龚子棋,我们一个剧团的,说不定他能要到彩排的花絮。”


王晰拧眉下意识想要反驳说这样不吉利,却被高杨挥手打了岔,似乎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晰哥,我去个厕所,你等我一下。”


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王晰走到垃圾桶旁边准备扔掉没吃完的爆米花,想了想又收了手。高杨喜欢吃,回去的路上还可以再吃几颗,回到医院再扔也不迟。于是王晰又把扁成椭圆的爆米花桶改成双手抱着,倚着影院大厅的一根柱子发呆。


大厅里的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正在上映以及即将上映的几部片子的片花,其中有一部正是刚才高杨看得目不转睛的。王晰注意到的时候片花又已经播完了大半,很难看出详细的剧情,只有一句台词撞进了王晰的视网膜。


“你是我临死前还想拔掉氧气罩亲吻的人。”


高杨从大厅另一端大步地走过来,远远地对着王晰笑,王晰眼睛酸疼得厉害,可仍然扬起嘴角迎过去:“小高杨,下次再来看电影吧,我有部想看的片子。”


“好啊,一言为定。”高杨接过爆米花桶,点了点头。


 


 


38


 


高杨又住进了重症监护室。虽然这次看上去没有上一次凶险紧急,但是主治医生不敢掉以轻心,还是认为需要严密的监护来确保他状况更加稳定一些。


“听说你上次在我这里吓破了胆?”ICU主管的住院医生年纪不大,看上去也就三十岁出头,不像主治医生一样老成持重,反而一边看高杨的病历一边调侃。


高杨一边用手调整氧气面罩来让自己舒服一些,一边翻了个白眼:“没有,我那是突发的人生感悟。”


住院医生笑起来,拍了拍高杨的肩膀:“你这次精神头挺足的,不如数数我这一天救回来多少个,我没你想的那么挫,不是专业负责送终的。”


“你对着病人说送终这么不吉利的词,还没被投诉医务处吗?”


“对你这种,不必拘小节。”


高杨嘴上吐槽,心里却认真地去数了,到了晚饭的时候,住院医又来巡视,高杨回答了早上的问题:“6个,救回来6个。”


住院医手上记录监护数值,头也没抬:“你还得加上你这种一整天平安无事的。”


高杨瘪嘴:“我自己争气,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见过病人和医生抢功的。”住院医耸了耸肩,合上了记录数据的文件夹,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你男朋友今天来看过你,只不过错过探视时间了,我没让他进。”


“小气鬼。”高杨早就通过护工传话知道王晰今天因为堵车错过了探视时间,可听到住院医特意和自己强调一遍还是忍不住磨牙。


住院医一只手调整着输液速度,一只手伸进口袋:“哦,那小气鬼黑掉你男朋友送来的录音笔也很正常对吧?”


高杨睁大了眼睛,随即手撑起上半身拽住了住院医的白大褂:“你医德这么好,不能贪病人家属的东西的。”


“哈哈哈,口风变得倒是快。”住院医掏出录音笔放在高杨手里,“你听的时候小声点,别吵到别的病人。”


高杨握着录音笔一脸警惕:“你听过了?”


住院医和身边的护士对视了一眼,脸圆圆的小护士嘴快插了话:“差不多整个楼层都听过了,他在楼梯间唱的,录了好几遍呢,亲密爱人,唉,我要是有这么一个男朋友该多好。”


高杨苍白的脸上忽然泛了红晕,监护仪上的心跳数值小小地雀跃起来。


 


 


39


 


“手里没牌了。”


高杨笑眯眯地扔下最后一张扑克宣布了自己的胜利,推门走进病房的王晰脚步一滞。就在半个小时以前,他刚刚听主治医生说完这句话。


坐在床旁的蔡尧一边吃着香蕉,一边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一大把牌,毫无灵魂地点了点头:“哦,那你赢了。”


“巧儿你还有脸吃?”坐在另一侧的石凯看到自己的同盟就这样轻松地放走了地主还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气得扑身上去想要爬过床去掐他,被王晰从后面一把拽住:“干啥呢?哥就出去一会儿你们又闹。”


石凯回过头看到王晰严肃的表情一秒怂,灰溜溜地缩回椅子上:“没干什么,我们就斗地主解解闷。”蔡尧则乖乖地点头打招呼:“晰哥。”


高杨见王晰回来,把散在床上的扑克收拢起来,准备偃旗息鼓,却被王晰拦住了:“你们继续玩吧,我出去抽根烟,别闹的太过火,你才从ICU出来没几天。”


“行嘞,晰哥慢走。”刚才被吓蔫的石凯又活跃起来,接过高杨手中的扑克哗啦啦地洗牌,蔡尧还在一口一口认真地吃香蕉。


王晰看他俩没心没肺的样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关门的时候恰好对上了高杨的眼神,坦然而清澈,眼尾勾起带着笑意的弧度,似乎在跟着石凯说晰哥慢走,又似乎有别的话想说。藏着秘密的王晰不敢和他对视,匆匆拉上了门,装作离开的样子向右转身,走了两步确定自己不会透过门上的玻璃被看到后,便有些脱力地靠着墙发呆。


“蔡尧,你帮我看看晰哥走了没?”他听到高杨这样说,急忙直起身准备走掉,可还没抬脚,身旁的病房门已经打开,蔡尧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拎着吃完的香蕉皮,探了半个身子出来,与没来得及溜走的王晰撞个正着,两个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王晰竖起食指放到嘴边,使了一个眼神,蔡尧面上却没什么反应,仍旧有些呆呆的,王晰担心他没能领会自己的意思,准备比口型让他不要说,然而蔡尧已经收回探出来的上半身,重新关上了门:“外面走廊没人。”


“那我拜托你们一件事好不好。”


“晰哥胃不好,以前做过手术,你们帮我多盯着他,我怕他不好好吃饭搞垮身体。”


片刻沉默过后,石凯嚷嚷起来,隐隐的带着哭腔:“高杨你说什么呢?”


“你别哭呀,网上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就是‘没什么事我先挂了’吗,多大点事啊。”高杨轻轻地笑起来,好像真的被网上的那句俏皮话逗乐了,“我就是不太放心晰哥,你们帮忙,没事多催他吃饭,他其实不太爱热闹,挺宅的,你们多拉着他聚餐搅和搅和吧。”


我在你心里就只会吃饭吗?王晰低下头,无声地笑起来,左手紧握成拳,用力地抵在眉心,压出了一小块红印,深蓝色薄风衣的袖口洇出了近乎黑色的水痕。


 


 


40


 


王晰抱着文件夹赶回医院的时候,在大门口遇到了周深和鞠红川,三个人一同上楼,又在病房门口看到了等待的李琦。


周深有点惊讶:“琦琦你怎么在外面?”


李琦摇摇头没说话,王晰走过去踮脚透过玻璃看了一眼房间内,平静地解释道:“高杨打止疼针呢,他打针一向要把人赶出来的,咱们在外面等会吧。”


鞠红川一下子红了眼眶,周深也低着头不说话,李琦拍了拍他俩的肩膀,又转头看向王晰手中的文件:“都办完了?”


王晰点点头:“办完了。”


周深和鞠红川不明所以,对视后交换了一个同样疑惑的眼神。王晰翻开文件夹,递给他们看:“授权书,刚公证完,高杨的一切医疗决定由我签字。”


“晰哥,高杨他……”周深理解这授权书背后的含义,越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王晰伸手过去把文件翻了几页:“你们别多想,喏,第二份是我的,我的医疗决定由他签字。把命交给对方,四舍五入就当结婚证了。”


好像真的是在炫耀结婚证一样,王晰笑了起来,眼睛眯着像只心满意足的狐狸,手上还在继续翻着文件:“哥想出来的,是不是特别聪明?除此之外还有遗产分配,高杨的就是我的,我的,行吧,除了给我爸妈,剩下的是高杨的。还有……”


文件夹里的纸张翻到了最后一页,王晰像一个卡了带的录音机,喉咙梗了半天,只发出了一个不成词汇的模糊音节,之后沉默地放下了手。捧着文件夹的周深垂眼去看,看清之后却下意识地合上了文件夹,旁边的鞠红川刚好低着头凑过来,文件夹啪地砸在他的鼻梁上。王晰看到鞠红川无辜受伤,轻笑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事,你们看吧。”


鞠红川一手摸着仍有些疼痛的鼻梁,一手接过文件夹,小心翼翼地翻开。


《人体器官捐赠登记表》。


“医生说别的器官都不适合了,只有角膜可以。”王晰的双手揣在兜里,紧握成拳头,随后又无力地松开,“他眼睛很好看,应该多看看这世界。”


 


 


41


 


做完注射和换药的护士从房间里走出来,对着王晰轻轻点头:“你们可以进去了。”


听到有人进了病房,阖眼休息的高杨打起精神,半坐起来打招呼,王晰看到高杨额头上还留着剧痛时候出的冷汗,拿起水盆和晾晒好的毛巾出去打水,留下其余三个人在病房。


周深走过去按住高杨让他不要乱动,李琦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开玩笑调节气氛:“诶我说蔡蔡上午是在你这喝了多少奶,瞧这一垃圾桶,特仑苏,金典,还有旺仔牛奶。”


高杨笑起来:“不光蔡蔡一个人,方方和子棋也喝了不少。”


川子接话:“他们就是来混吃混喝的,上次黄子也说你这里的果篮超级好吃,最后是不是还装了一把车厘子走,我看他说塑料袋破了个口子,自己的外套口袋都被染色了。”


“好意思说,那是我买的最贵的果篮,全进了这群小兔崽子的肚子。”李琦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垃圾桶要出去倒垃圾,刚拉开门就被高杨喊住:“琦哥,我想问你件事,晰哥之后是不是回北京?”


李琦转过身来,语气有些不确定:“我不知道,大概吧?”


高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转向周深和川子:“要是晰哥回北京,就拜托深哥和川哥……”


“拜托啥啊,你都拜托完一圈了,咋地,准备让他们轮流陪饭啊?一个人一天,一个月下来还能剩几个人轮休是吧?”王晰端着水盆进来,和端着垃圾桶的李琦在病房门口狭路相逢,一脸嫌弃,“琦琦你抱着垃圾桶摆什么pose啊?”


高杨没想到王晰这么快就回来,楞了一下,咬着下唇没说话。王晰走进来,想把水盆放在床头桌子上,却因为摆满了各种慰问品而无处安置,周深赶紧把花和多余的东西拿开,给王晰腾出地方。王晰放好水盆,试了试水温,把毛巾浸了水又拧到半干,挑了挑眉:“是哥给你擦还是你自己来?”


高杨瞟了一眼围观的周深和鞠红川,耳朵红起来:“我自己来。”


把热毛巾递给高杨,王晰又随意地单脚勾过一个凳子坐下:“小高杨,咱别搞得和托孤似的行不行,你哥我有手有脚,活得挺好,瞎操心什么。”


高杨捧着毛巾,和猫咪似的慢悠悠地擦脸,擦到一半把脸埋进毛巾,轻轻地说:“嗯,真好。”


再抬起脸来时,眼角被水汽熏出微红,却连同嘴角一起不由自主地勾起来,露出了和王晰同样的心满意足小狐狸一样的笑容。


 


42


 


王晰的作息又不规律起来。


高杨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昏迷,每次从昏睡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用眼神寻找王晰的身影。王晰不敢走远,即使是夜里也守在床边,即使睡着也要握着高杨的手,这样高杨稍微动一下,他就可以立刻醒过来,陪他说话。


高杨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白天说,晚上也说,像是要把下半辈子的量全都透支干净。王晰静静地坐在他身旁,俯下身子凑过去,看高杨一呼一吸间氧气面罩上晕起白雾,又散开,像是那年冬天梅溪湖的雪。


“晰哥,我想吃火锅和小龙虾,想吃蛋糕,想吃臭豆腐和烧烤,还有肠粉和烤鸭。”


“我最想吃上次伯母答应我的鲶鱼炖茄子。”


王晰轻轻弹了一下高杨的额头:“叫妈,我妈连红包都给了你还不改口。”


“嗯,妈还答应了酸菜炖大鹅,还有好多好吃的。”


“我还没去晰哥家乡看看,不知道和新疆比哪里比较冷。”


“我还想唱歌。”


“石老师说我们是绝配来着,石老师当年就跳了预言家。”


“等我好了我们再一起唱歌好不好?”


王晰点点头:“好。”


“上次你骗我说继续合作,这次换我骗你。”


“其实我骗了你好多。”


“晰哥你挑水果的本领真的很烂,不是酸的就是涩的。”


“我当初回国来上海不是因为有offer,我只是想要避开你。”


“我去看过你的演唱会,没敢买VIP,在山顶吹了一晚上的风。回去感冒了,还唱劈了一场音乐剧,怪对不起观众的。”


“还有答应好的电影也看不成了,又要鸽你一次。”


“不过我可以换个方式补偿你。”


高杨艰难地抬手拨弄了一下氧气面罩,王晰明白他想要做什么,轻轻地替他摘掉:“就一小会儿。”


看到高杨弯起眼睛表示同意,王晰低头吻了上去,贴着高杨有些皱裂但仍然柔软的嘴唇轻轻地蹭,感受到他轻柔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脸上,一瞬间觉得像是一场不知道今夕何夕的梦,他又伸出舌尖细细地舔高杨唇上的干燥,直到感觉到高杨略有些急促的呼吸才停下来。


重新戴上氧气面罩的高杨皱着鼻子抱怨:“真的就只有一会儿啊。”


王晰揉了揉高杨的头发:“下次吧。”


仿佛说了下一次就真的能等来一样。


 


 


43


 


盛夏的阳光很好,王晰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看升起的朝阳,被刺得不得不眯起眼睛。住院楼下的杨树树枝随着晨风轻轻摇摆,树尖的嫩芽恰好在三楼的窗口晃来晃去,让王晰想起电梯打开后那个孩子走出来弯腰鞠躬时晃动的发梢。


身后传来声音,王晰转过身来。病房里走出两个穿着手术衣拿着冰盒的医生,远远地对着他鞠躬,又转身快步离开。


轻轻推开病房的门,那个孩子正安静地睡着。王晰走过去,双手拂上他的眼睛,指尖是酒精擦拭过的冰凉,王晰不甘心地把掌心附上去,想要暖热却无济于事,只能任由最后的一点点温度在空气里消散。


王晰叹了口气,轻声地问:“你要不要听我唱歌?”


从兜里拿出那支录音笔,王晰按下播放键:“哥唱一个人的二重给你听。”


“爱的路上有你,我并不寂寞。


……


谢谢你这么长的时间陪着我,亲爱的人,亲密的爱人。”








————————




录音笔里的歌声已经结束,王晰却还在唱,直到录音笔里响起一个干净清澈的声音。


“晰哥,你猜我录这段的时候在哪?ICU,住院医特许的,我给你补上那首她真漂亮吧。”


“每一次,她不经意走过我身旁,我都要将这一瞬间,在心底珍藏。


……


满天星光,将伴着我们飞翔。


……


梦中的那个人啊。”


“晰哥,我是对的那个人,但是题还要继续做下去,说不定不是单选题呢?我没吃过的没玩过的没看过的没唱过的,就拜托你了。不要停留。”


 


 ————————————————


这次是真的真的写完了。


首先,跪着认错,我知道很多人都想要HE,我也一度想过要改成HE,但是最后还是决定按照原本的设定写出来。这是我第一次写BE,作为大团圆爱好者的我知道BE多么扎心,真的超级抱歉。


其次,之所以坚定要这么写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医学从不万能,人生也没有那么多的好运。写这篇的初心就是因为被人间世2里那个患了乳腺癌的姑娘打动,而就在这周一,那个姑娘去世了,在经过漫长又痛苦可是依旧顽强的抗争之后。我当时刚刚上完课往图书馆走,满心都是被论文压得苦不堪言,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回头看背后的阳光,觉得活着就是最好的事。


再其次,电影那个梗是最近要上映的电影里的,我还没去看,先借用了电影宣传里的一句话,希望不算侵权。


最后,如果我说我还有一个长长长长番外你们会打我吗,废话连篇那种,基本不发刀,毕竟死别都已经写完了,不会有更刀的了,就想讲讲晰哥和所有人不停留的故事,但是依旧高举杨晰大旗不动摇

【云次方】without you what are they for

二尘.:

*虐!


*虐!不开玩笑的虐!


*一个半夜莫名其妙的脑洞√


*平行宇宙请勿上升真人


*多数来源百度,医学小白欢迎捉虫


正主发糖我发刀系列√







  “如果我的爱有治愈能力,你将长命百岁。”





00


平安喜乐,长命无忧。


「骨癌(bone cancer),发生于骨骼或其附属组织的骨肿瘤。世界卫生组织评估,其发展迅速,预后不佳,死亡率高达80—90%,多由慢性轻微损伤、慢性感染引起。」




01


老班长:


  展信快乐。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走了,你不要跟过来,不要太快来找我。


  这条路我们谁也没有走过,可能会很黑,也可能会很冷,但是只要想着你,我觉得也没什么可怕的。我先去探探路,等很久很久以后你来的时候,我一定等你。


  其实离开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生病以来,你都太累了,我以前太过依赖你,到了也得多为你想想是吧。


  很抱歉,我没有办法履行我的诺言了,我没有给你一个家,还让你为我担惊受怕。但是,老班长,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的父母,也是你的父母。



  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我不大记得了,不是跟你似的年纪大了记不住事儿,只是有些事,自然而然就那么发生了。



  我最近几天都特别难受,说不清是哪疼,又或者哪都疼,疼得快要窒息,我半夜醒来看见你撑着头坐在床边,眼底一片青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你知道的,我一直不忍心你难过。


  你说我当初是不是不应该告诉你,我得了这该死的病。




  我记得,刚见到你的时候,你瘦的像个猴儿似的,和谁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得罪人一样。


  你看,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我教会你说了汉语,把你养出了小圆手,把你养成了草原甜心。


  老班长,养胖你很不容易的,你别再瘦回去了。




  今天肖老师来看我了。


  他同我讲起好多大学时候的事儿,讲我大学时功底如何的差,讲你腰伤如何的可惜。


  你看啊,肖老师都记得你我过往的种种,我又怎么敢忘。


  所以老班长你不要担心我会忘了你,即便是忘了,以我们两的默契,下辈子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可以认出你来。


  老班长,这没什么好难过的。




  对不起呐老班长,最近总是和你发脾气,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轮椅那玩意儿。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


  啧,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不用照镜子我也能想到自己的样子:因为化疗而稀疏的头发,因为贫血而苍白的脸色,因为食欲不振而消瘦的脸颊。


  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说出“带鸡头,最好看的是郑云龙。”


 


  我最近总是梦到大学的时候。


  梦见你叫我起床练功,然后我和你撒娇。你知道么,其实有时候我醒了,也想等你来叫我,我一睁眼就可以看见窗外的阳光洒在你眼窝中深邃的眼眸里,星辰大海也不过如此了——就像是,angel。


  不知道你那时候明不明白,Collins只有一个angel,所有的angel里,我只喜欢你的angel。


  你看这么多年了,我们最喜欢的,还是rent。所以老班长,你不要害怕,生死没能将Collins和angel分开,同样也分不开你我。


  你为我当了那么多年的angel,总该换我保护你了吧。


  我会一直等你的。




  昨天黄子他们来了。


  果然还是一群没经历过生死的小屁孩儿啊,看见我这幅鬼样子,一个二个的,哭成了小花猫。


  老班长,你可不能和他们一样,你年纪大了,哭起来眼角的皱纹特别丑,我不乐意看。


  听见没,别哭昂。




  老班长,我还想多写些的,可是你快要进来了。我难得的好精神总得给你留点吧。


  老班长,我先走一步了,你千万千万不要要找我,你要是来了,我就喝了孟婆汤,过这奈何桥,把你忘得干干净净的,让你下辈子找不到我。


  老班长,你不要太想我,我不想在另一边总打喷嚏。


  老班长,我在的时候,没好好和你说过几句情话,你不要怨我。


  老班长,郑云龙特别特别爱阿云嘎,就爱阿云嘎一个,从遇见你到现在,只阿云嘎一个。


  老班长,你一定一定要好好的。


  老班长,愿你平安喜乐,长命无忧。


  老班长,下辈子,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我一定等你。


  老班长,说好了,就不允许反悔了。




02


  那是一个男人。准确的说,是一个快要死的男人。


  别怪我把话说的那么直白,医院这种地方,我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


  听科室里的小护士说,那个男人是一个音乐剧演员,在中国,也算是代表性的男一号。


  的确,那个男人即使在病中,也没办法忽略他独特的气质和好看的骨架。


  他大约三十岁的年纪,却得了这骇人的病。




  我那天早晨去查房,却见他已经醒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骨癌晚期失眠是很正常的临床表现。


  他确实挺好看的,水汪汪的大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他先是冲我笑了笑,然后示意我小声些。


  我看他指了指趴在床边的男人,心里了然。


  这大约,就是他的爱人吧。



  他的情况不太好,发现的过于晚了。


  我这么和他说的时候,他却是笑了笑,好像生病的不是他。


  “医生,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爱人?”


  我有些愣神,他对于自己身体情况的淡然,不像是三十岁的年纪。


  我在肿瘤科当了不少年医生了,见惯了家属瞒着患者病情,却没见过患者隐瞒家属。


  “我爱人家庭情况比较特殊,幼年就失去了双亲,没什么亲人了,他最近总是睡不好,我不想他太过操心。”


  我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就答应了。




  我后来同来看他的男人聊过天,他和他的爱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就在一起了,算起来也在一起八年了。


  难怪呢,那么在意对方。



  快下班的时候,我留心往他的病房里看了看,他的爱人从背后搂住他,抱着他的手给他剪指甲。


  病房里静悄悄的,他们谁也没出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就像是一个人一样。


 


  那个男人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抢救他的那个晚上,他的爱人出奇的冷静,我和一起抢救的医生走出手术室门口时,他只是低声问我们,他死了么,他是不是不要他了。


  他身后的五个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早已痛哭出声。


  我莫名的眼角一酸。


  “没有,还活着。”


  “不过过不了今晚了。”




  我以往不太相信什么心灵相通,可他们由不得我不信。


  他的爱人走进他的病房时,他突然就醒了。


  他的爱人好像终于坚持不住了,扑通一下握着他的手跪在了床边。


  “大龙,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求求你不要走好不好。”


  “别留我一个人。”


  “你知道我坚持不下去的。”


  “我求你。”



  他没说话,轻轻拉了一下他爱人的手。


  他好像笑了笑,我看不真切了。



  床头的心跳仪终于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尖锐到刺耳。




  我上前扶了扶他爱人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节哀”,然后和同事一起推着他的病床往外走。


  他的爱人跪坐在原地,病房里安静的只有轮子划过地面和眼泪滴在地面的声音。



  当我们快要走出门口时,他的爱人突然站起来,掀开了蒙在他面上的白布,低声说了一句蒙语。


  Би чамд хайртай。


  蒙语中的,我爱你。



  他的爱人俯身吻住了他苍白的唇。


  我们都没说话。



  快到拐角的时候,我转身看了看,他的爱人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床上的他。


  他的爱人,在医院走廊刺目的白炽灯下,像一尊雕像。他的影子,只剩下小小的一团,不用夕阳拉长,只有一个人了。




  我干涸了多年的眼眶蓦的被眼泪滋润了。



03


  王晰找到阿云嘎的时候,阿云嘎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手里握着一张信纸。


  蔡程昱打电话告诉他找不到阿云嘎的时候,他吓得手机都快扔了,生怕这个男人随着郑云龙去了。


  王晰默默的坐在阿云嘎旁边,搂了搂他的肩。


  阿云嘎抬起头,红着一双眼睛看向王晰。


  “晰哥,他丢下我走了。”


  王晰没说话,只是轻轻抱了抱阿云嘎。


  “晰哥,声入人心内会儿我唱过的歌词,终于发生在我身上了。”


  without you what are they for



04


  你走了有一年了。


  你走以后的每一天,我都数着日子过,等我去找你的时候,也好说确实是过了很久很久。


  你刚走那段时间,蔡蔡黄子那群小孩儿,都不敢在我面前提起你,我有时间想你了,都不知道该往谁的嘴巴里找一些你的痕迹。


  回上海的家里帮你收拾东西的时候,不知怎的,就穿上了你的家居服。宽宽大大的罩在我身上,我自欺欺人的觉得,就好像你抱着我一样。


  胖子走过来蹭我的脚背,你说他是不是能闻到你的味道,真羡慕他啊。


  胖子好像挺想你的,我给他放你以前采访的音频,他总喜欢抓我的手机,大概是想把你救出来吧。


  我最近什么都挺好的,没抽烟喝酒没赌博泡妞,胃没疼腰伤也没犯。


  只是看到胖子所以才想写点东西,我才没有很想你。


  前几天北舞什么晚会,请我回去做讲座,台下一个个年轻的脸,满脸写着向往。


  你看,像不像盘rent时的我们。


  我只是走过了熟悉的校园,我才没有很想你。


  你问我怨不怨,我怨。


  我怨这世间不公,怎么偏偏是我。


  我的父母,我的哥哥,我爱的你。


  你说是不是上天嫉妒我了,见不得我幸福,我前二十年的苦难终于有人来抹平了,他又把你抢走了。


  他一定是太嫉妒我了,嫉妒我有这么好的你。


  你让我做的事我都有认真做,我没有去找你,我有认真吃饭好好生活,我也没有想你,也没敢把你忘了。


  你看我那么听话,你能不能回来。


  without you what are they for


 


  “如果我的爱有治愈能力,你将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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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写完了,一个半夜莫名其妙的脑洞。


到目前为止最满意的一篇吧


我可以拥有红心蓝手和评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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